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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风起渡口
第一章
黄河水是浑的。
少年守仁坐在渡口的青石礅上，心里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这话是前村教私塾的宋先生说的，宋先生还说过，这水“一碗水半碗沙”，裹挟着从昆仑山到渤海湾几千里的黄土，所以才成了这般颜色。
守仁那时还小，听不懂这许多。他只觉得，这水像一匹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摊开了的黄布，浩浩荡荡地，从看不见尽头的天边来，到看不见尽头的天边去。日头斜挂在西边的山梁上，把水面染成了一层碎金，晃得人眼花。那些金子跳动着，碰撞着，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呜咽声，那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种亘古的、疲惫的叹息。
他把手里攥得温热的月牙形石片，贴着水面甩出去。石片像只灵巧的燕子，点了三下水，便力竭似的沉了下去，连个涟漪都没留下多大。对岸的芦苇荡子，这时节正长得疯，绿得发黑，密得不透风。风从北岸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叶子摩擦的沙沙声，拂在脸上，有点痒。
“守仁！守仁——！”
声音是从身后高高的河堤上传来的，清亮亮的，像刚在河水里洗过。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远航。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青石礅被他坐得温热，那点暖意很快就被河风吹散了。
远航从堤坡上冲下来，帆布书包在身后一荡一荡，像只不安分的翅膀。他跑得急，额发被汗黏住，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一直跑到守仁跟前，才刹住脚步，扶着膝盖喘气。
“你……你看！”他缓过一口气，直起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献宝似的递到守仁眼前。
那是一只贝壳做的徽章，有小孩巴掌大，边缘被磨得有些光滑，上面的纹路却还清晰，在夕阳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五彩的光。
“真好看。”守仁老实地说，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他的手刚玩过石头和泥，脏。
“给你的！”远航一把抓过他的手，把徽章拍在他手心，“我在镇上的杂货铺看到的，最后一个！老板说，这是海里的东西！”
“海……”守仁喃喃道。这个字从远航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魔力。他握紧了徽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很远吧？”
“远！当然远！”远航的眼睛望向河水奔流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重重山峦，“宋先生说，这黄河水，最后就是流到海里去的。海是蓝的，一眼望不到边，比这黄河宽一千倍，一万倍！水是咸的，浪头有房子那么高！”
守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黄浊的、永不停歇的水流，和远处模模糊糊的山影。山那边是什么？他想象不出。他的世界，就是这渡口，这堤岸，身后的村庄，和村口那棵老槐树。最远，也就是跟着爹去几十里外的镇上赶过一次集。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去山那边，去看海。”远航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楔进这黄昏的空气里。他侧过头，看着守仁，“你跟我一起去不？”
守仁心里慌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他看着远航被夕阳勾勒出金边的侧影，那双总是望着远方的眼睛，里面有他看不懂，却又莫名被吸引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去做什么呢？他的爹，他爹的爹，都是这黄河上的船工，守着这小小的渡口，摆渡南来北往的人。他的根，好像就扎在这片黄土里，扎在这浑黄的河水边。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徽章握得更紧了些。
远航也没再追问，他习惯了守仁的沉默。他一把抢回徽章，又从书包里翻出针线，笨拙地、用力地，把那枚贝壳徽章，别在了守仁旧布衫的左胸口袋上方。
“喏，这样你就不会丢了。”他满意地拍了拍，徽章在守仁洗得发白的衣料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个突然闯入的、来自遥远世界的印记。
别好了徽章，远航又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颗用油纸包着的硬糖，塞给守仁一颗。糖在嘴里化开，是纯粹的甜，暂时驱散了守仁心头那点莫名的阴霾。
两人并排坐在青石礅上，腿悬在外面，一晃一晃。糖块在口腔里滚动，发出细小的声响。河风大了些，吹得芦苇荡起伏如浪。对岸的绿浪，和脚下黄水的浪，仿佛在这一刻交织在了一起。
“我该回去了。”守仁看着天色，“我娘让我收晾的笋干。”
“嗯。”远航应着，却没动。他看着沉入西山只剩半边的日头，忽然说：“守仁，你说，海上的太阳，是不是也是从水里升起来，又落到水里去的？”
守仁答不上来。他只觉得，此刻的远航，离他很近，又很远。
远航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明天老地方，我给你看我新找的地图！”
他转身，又像来时那样，沿着河堤跑远了，身影融进苍茫的暮色里，只剩下脚步声和隐约的口哨声，渐渐也听不见了。
守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低下头，用手指轻轻触摸着胸前那枚冰凉的、带着异域光泽的贝壳徽章。
风更凉了，带着河水深处的寒意。暮色像一滴巨大的、缓慢坠落的墨汁，终于彻底漫过了石桥，漫过了芦苇荡，漫过了整个渡口。
守仁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对岸。芦苇的轮廓已然模糊，变成一片摇曳的、深沉的影子。
他转身，向着村庄的方向，向着升起几缕炊烟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黄河，依旧呜咽着，流向那片他无法想象的、名为“海”的远方。
那枚别在他心口的徽章，在渐浓的夜色里，微弱地反着光，像一颗沉默的、预兆着什么的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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