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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玉河,笔名叶青,作家,诗人。山东济南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历下区作家协会副主席。诗歌、散文等在《诗刊》《齐鲁晚报》《山东文学》等报刊、网络发表,有公众号•作家王玉河,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的壹点号王玉河。
出版诗集《我心中的歌》,散文合集《岁月如画》等,编著《青年作家作品精选》等9部,诗集获济南文学奖、《写给二安》获第三届“二安杯”全国诗词大赛一等奖、《夏游孟姜女庙》获“中华旅游杯”全国散文大赛一等奖等40多次,入选书籍50余篇,传略收入《中国时代文艺家名典》等多部辞书。
白杨树,校园里的守护者
□ 王玉河
在学校操场的两边,相对站着五棵高大的白杨树。那十棵白杨树总在翻写季节的信笺。春有嫩芽啄破冬的痂壳,夏见繁叶织就绿的穹顶,秋落金箔铺满大地的案头,冬留枝桠勾勒天空的草稿——它们像一棵棵沉默的史官,把三十多年光阴写进年轮,也把我与学生的故事,刻进交错的枝叶间。
三月的风刚有暖意,白杨树就急着抖落旧岁的尘。最先醒的是枝头的骨朵,米粒大的嫩芽裹着褐色鳞片,像襁褓里的婴儿攥着小拳头。
有一天,春雷滚过,晨起见枝桠间浮着层淡绿的雾,凑近了才发现,是无数新叶挣破束缚,卷着边儿怯生生地探出来。叶柄处凝着透明的液珠,风过时簌簌滚落,落在我早读时摊开的教案上,洇出小小的圆斑。“王老师快看,树叶在出汗呢!”后排的小睿踮着脚指给我看,他的刘海还沾着晨露,眼里的光比叶尖的水珠更亮。那些日子,我总在上班前绕树而行,看新叶一天天舒展,从蜷曲的月牙儿变成舒展的巴掌,浅绿渐深,终于在四月的阳光下,撑开一片能藏住鸟鸣的浓荫。

盛夏的白杨是最慷慨的。树干笔挺如列阵的士兵,树皮上的裂纹像老人手背的青筋,却透着倔强的生命力。正午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筛过,落在地上碎成晃动的金斑。我常带着学生在树下背书,斑驳的光影在他们仰起的脸上游移,叶隙间漏下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气,吹散学生额头的汗珠。有次阅读茅盾写得《白杨礼赞》时,我指着最高的那棵树说:“你们看它的枝桠,永远向上伸展,从不旁逸斜出。”话音未落,头顶“嗒”落下片叶子,正好贴在课代表小琪的练习册上。她捡起来对着光看,叶脉像幅对称的网,“王老师,树叶的血管都是直的呢。”她轻声说,睫毛上沾着叶尖滴落的水珠。那天午后,我们数了最粗的那棵树的分枝,从主干到末梢,竟没有一根枝条是弯向地面的,所有的生长都朝着天空,却把浓荫踏踏实实铺在我们脚下。
秋深时,白杨把积攒了一夏的阳光,酿成满地碎金。先是叶尖染黄,像被谁悄悄点了笔橘红,接着黄色顺着叶脉蔓延,整树叶子渐渐成了琥珀色。风穿过林间时,不再是盛夏的“沙沙”私语,而是“哗啦啦”的合唱。清楚地记得有节作文课,我带着学生捡落叶,小宇蹲在地上半天不动,手里捏着片半黄半绿的叶。“王老师,它是不是舍不得落啊?”他指着叶片中间那道黄绿交界的线,声音里带着惋惜。我想起上周他语文单元检测失利后,躲在树后抹眼泪的模样,便捡了片全黄的叶递给他:“王老师,你看,落叶不是结束呢。”我指着树根处新冒的细芽,“它们把阳光藏进泥土,是为了明年让新叶长得更旺。”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把两片叶子夹进了笔记本。后来在他的日记里读到:“白杨树叶黄的时候,像老师批改作业时,台灯照在鬓角的光。”
落雪的日子,白杨树把所有繁华褪尽,只留干干净净的枝桠。雪沫子积在枝杈间,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像幅极简的水墨画。有一年寒假下雪,大雪封了路,我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去教室前,发现最矮的那棵白杨,枝头积的雪被人抖落了,树干上还系着条红围巾——是班里最内向的小桐的,她总说冬天的树会冷。那天她来得格外早,正给树根下长出的枝条掸雪,围巾滑落在地也没察觉。“小桐,树不戴围巾也能过冬呢。”我捡起围巾帮她围好,指尖触到她冻得通红的耳朵。她低着头小声说:“可老师您每天早到,不也像这树一样,给我们挡风雪吗?”雪落在她睫毛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像撒了把碎钻。
教龄与树龄一同增长,我渐渐读懂白杨树的沉默。它们从不在春天炫耀新绿,却把第一缕生机献给料峭的风;不在盛夏张扬浓荫,却把最凉的风送给燥热的午后;不向秋日抱怨凋零,却把最后的温暖铺成地毯;不在寒冬哀叹孤寂,却用光秃的枝桠,为麻雀搭起避风的巢。就像三十年来,我数不清多少次在晨光里擦黑板,在暮色中改作业,在学生失意时递过纸巾,在他们进步时悄悄红了眼眶。那些细碎的付出,原也像白杨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进岁月里,却在不经意间,长成了守护的模样。

前年校庆,往届学生回来探望,小琪已是中学老师,她抱着我时,发间还别着片塑封的白杨叶。“王老师,您看,当年那片叶子我还留着。”叶脉依旧清晰,像条走了十年的路。小满成了林业技术员,他带来检测仪,测了那棵最老的白杨:“树龄三十二年,根系延伸到操场那边了,一直在默默给草坪供水呢。”小宇开了家公益书屋,他说总在窗边种着白杨树的幼苗,“像您当年说的,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暮色漫进白杨树时,我又站在那棵老树下。树皮的纹路里,藏着多少个清晨的朗读声,多少个午后的笑声,多少滴少年的眼泪与汗水。风过时,满树叶子哗哗作响,像无数双手在轻轻鼓掌。忽然想起龚自珍的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可白杨树连飘落都做得那么坦然,不似落花的缠绵,只是静静地铺在根下,把自己还给大地。

这多像我们的教育事业啊。不必追求枝繁叶茂时的瞩目,只愿在学生心里种下向上的信念;不必计较付出是否被铭记,只要他们能带着这份温暖,长成自己的模样。月光爬上白杨的梢头,把枝影投在我身上,恍惚间,我与树的影子渐渐重叠——原来教书育人的日子,就是和白杨树一起,把根扎在泥土里,把心向着阳光,让每个经过的学生,都能在浓荫里,遇见最好的自己。
风又起了,白杨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双手在鼓掌。我知道,那是在为每个坚守教育岗位的教师鼓掌,为每个学生的进步鼓掌。
白杨树一年四季默默地守护着学校,守护着学生。我愿做一棵白杨树,在校园里守望着学生健康、快乐地成长。
2025年10月15日写于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