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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秋实
金秋十月,双河村弥漫着稻谷与桂花混合的香气,合作社的院落里堆满了待发的包裹,像一座座丰收的小山。这是合作社实行新的薪酬与激励体系后的第一个完整财年,年终核算出来的数字,让所有人都喜出望外。
营收与利润均创下历史新高,尤其是跨境电商和“星河”系列高端定制带来的利润贡献,远超预期。按照新的“基础保障+绩效激励+专项贡献奖励”方案,社员们的分红支票厚度前所未有。负责跨境电商运营的团队、攻克“生态陶器”技术难关的“新火实验室”成员、以及承担高端定制核心制作的老师傅,收入更是实现了数倍的增长。
分红大会那天,祠堂里洋溢着近乎节日的喜庆气氛。当玉蝶和春草将一个个沉甸甸的信封交到每一位社员手中时,台下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欢笑。陈小军拿着那份代表着他技术和贡献的丰厚回报,手微微颤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知识和创新在乡土社会中能够创造的价值。连最初反对改革的几位老师傅,在拿到远超以往的分红后,也露出了释然和满意的笑容。
物质上的丰收是实实在在的,但玉蝶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夜晚,她独自翻看着合作社的年度财报,那串庞大的利润数字,在灯下显得有些虚幻。她想起了几年前合作社初创时的捉襟见肘,想起了为了几千块钱货款四处奔波的焦灼。
“财富,究竟是什么?”她问自己。
它当然意味着更好的生活,意味着社员们可以翻新房屋,购买心仪的物品,供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但除此之外呢?当合作社积累的财富远远超出了个人和家庭所需时,它们应该流向哪里?
她走到窗前,看着月色下静谧的村庄。村小学的教室灯光还亮着,那是老师在加班;村口的道路虽然修缮过,但通往更偏远自然村的还是砂石路;村里还有一些孤寡老人,生活依旧拮据……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合作社的根,在双河村。它的财富,不应该仅仅惠及合作社内部的社员,更应该回馈这片滋养它的土地和更广泛的乡邻。
她把这个想法带到了理事会上。出乎她的意料,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或许是丰厚的分红让大家心情愉悦,或许是合作社这些年形成的共同体意识发挥了作用,大多数理事,包括那些曾经最看重眼前利益的,都对玉蝶提出的“社会责任基金”计划表示了理解和支持。
经过讨论,理事会决定,从今年利润中提取百分之十五,注入这个基金。基金将主要用于三个方面:一是资助村小学改善教学设施,设立奖学金,支持乡土美育课程;二是补贴村里孤寡老人和困难家庭的基本生活与医疗;三是设立“双河乡村创业种子基金”,低息或无息贷款给村里有其他创业想法的年轻人,支持他们在不脱离土地的前提下,开创更多元的事业。
消息传出,在村里引起了更大的反响。合作社的形象,在村民们心中,从一个“能赚钱的组织”,升华为了一个“有担当、有温度的大家庭”。
秋实累累,不仅挂在枝头,更甜在每个人的心里。玉蝶知道,这才是财富真正应该结出的果实——让共同生活的这片土地,变得更加美好。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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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传灯
冬至,一年中黑夜最长的日子,也是双河村传统上祭祖、家庭团聚的重要节气。今年的冬至,对李家,对合作社,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李守仁的身体状况,入冬后还算平稳,但家人都能感觉到,老人的精力如同冬日里的阳光,温和而短暂。他似乎也在有意地安排着什么。
冬至傍晚,李家堂屋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意。李守仁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深色中式棉袄,坐在八仙桌的上首,神情庄重。玉蝶、玉蝶的父母(特地从打工的城市赶回)、赵建国、合作社的几位老师傅核心,以及陈小军作为年轻一辈的代表,被邀请到场。
没有丰盛的宴席,只有清茶一盏。气氛肃穆而温馨。
李守仁示意玉蝶将他那个从不轻易示人的旧木匣拿来。他颤抖着双手,打开木匣,取出了两样东西:那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的《李氏陶录》,和那枚象征着李家陶艺正统与荣耀的青玉扳指。
屋内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守仁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玉蝶脸上。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咱们李家的窑火,传了六代,到我这儿,没灭。”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这火,烧过战乱,烧过饥荒,也烧过好年景。靠的,不是哪一个人本事大,是祖宗传下来的这点东西,”他举起那本《陶录》,“和心里头的这点念想,”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玉蝶,”他唤道。玉蝶连忙上前一步,跪坐在爷爷膝前。
老人将《李氏陶录》郑重地放到玉蝶手中:“这书里,不光是釉方、火候,是咱们李家祖祖辈辈,对泥、对火、对器的理解和规矩。你要看进去,更要看出它外面没有的东西。”
接着,他又拿起那枚青玉扳指。扳指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这个,你戴着,可能大了。”他示意玉蝶伸出手,亲自将扳指套在她的大拇指上,果然有些松动。“戴着它不是让你摆架子,是提醒你,当得起这份传承,就要担得起这份责任。李家的牌子,双河陶的名声,以后,就在你手上了。”
玉蝶感到手中的书和拇指上的扳指,重逾千斤。她抬起头,看着爷爷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道:“爷,我记住了。我一定……一定把咱们的根守住,让火苗烧得更旺!”
李守仁脸上露出了释然而欣慰的笑容,他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孙女的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充满了无限的托付与信任。
随后,他转向赵建国和几位老师傅:“建国,各位老兄弟,以后,合作社,村里这摊事,玉蝶年轻,还需要你们多帮衬,多提点。”
他又看向陈小军:“小军,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敢想敢干,是好事情。跟着玉蝶,好好干,别怕出错,但记住,手艺人的根本,不能丢。”
这场没有锣鼓喧天的仪式,在冬至的夜色中静静完成。它不仅仅是一个家族内部的传承,更是一个时代接力棒的递交。古老的《陶录》与青玉扳指,穿越时空,交到了新时代引领者的手中,象征着技艺、信誉与责任的灯火,在这一刻,完成了传递。
传灯有人,窑火不息。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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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润物
新年过后,双河村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李玉蝶正式扛起大旗,合作社的运转平稳而充满活力。李守仁彻底退居幕后,每日里最多的活动,便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听听广播,或者由人扶着在村里慢慢走一圈,看看熟悉的风景。他的存在,像一座沉静的山,给予玉蝶无声的支持。
玉蝶没有辜负爷爷的期望。她主持下的合作社,在继续深耕主业的同时,那份“社会责任基金”开始像涓涓细流,悄然滋润着双河村的各个角落。
村小学的教室里,用基金款项添置了新的多媒体教学设备、图书和体育器材。由合作社资助、美院志愿者参与设计的“乡土美育教室”也正式启用,墙壁上绘着双河陶的故事,陈列着孩子们充满想象力的陶艺作品。那个曾经提出辞职的跨境电商客服姑娘,被玉蝶请回来,兼任了村小的课外辅导员,每周教孩子们简单的英语口语和网络知识,开阔他们的视野。
村里几位生活困难的孤寡老人,每月都能收到基金提供的一笔固定生活补贴,金额不多,却足以让他们在油盐酱醋上宽裕许多。彭奶奶因为手艺好、在直播中表现突出,还被合作社特聘为“银发顾问”,有了额外的收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最让人感到希望的,是“双河乡村创业种子基金”的启动。消息公布后,村里几个一直有想法但苦于没有启动资金的年轻人找上了门。有人想承包后山的果园,搞生态种植和采摘体验;有人擅长做传统酱菜,想开个小型加工坊;还有人看中了村里的老房子,想改造做民宿……
玉蝶和理事会没有大包大揽,而是组织了一个评估小组,对这些创业计划进行可行性评估,并提供创业指导。最终,有三个项目获得了首批低息贷款。这不仅激发了村里年轻人的创业热情,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它开始打破“只有加入合作社才能致富”的单一路径,为双河村的产业多元化埋下了种子。
这些变化,并非轰轰烈烈,而是如春雨般细微、持续。它没有立竿见影地改变一切,却让双河村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加安定、更有盼头的气息。村民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合作社的分红,还有谁家孩子的画得了奖,谁家的果园新种了什么树,谁家的民宿开始打地基了……
赵建国在一次村民代表大会上,感慨地说:“咱们双河村,现在才算真正有了点乡村振兴的样子。不只是口袋鼓了,是心气顺了,路子宽了,未来亮了!”
玉蝶走在村里,时常会有不认识的老人笑着跟她打招呼,会有孩子跑过来塞给她一颗自家种的果子。这种朴素的认同,比她获得任何奖项都更让她感到踏实和幸福。
她知道,她和合作社所做的一切,就如同那“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正在悄然改变着这片土地的生态。而这一切,都源于爷爷传下来的那盏“责任”之灯。光亮虽微,却能照见前路,温暖人心。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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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沃土
春分时节,天地阴阳相半,昼夜均而寒暑平。双河村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位来自北京某顶尖大学的社会学教授,姓周。他并非为考察火爆的直播电商而来,而是带着一个国家级的研究课题——“数字经济时代乡村社会结构与文化变迁研究”。双河村及其合作社,因其独特的发展路径和显著的社会效应,被选为深度调研的样本。
周教授在村里住下了,一住就是半个月。他不像之前的考察团那样走马观花,而是像一个真正的田野调查者,住在村民家里,跟着社员一起劳作,参加村里的红白喜事,与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村民深入交谈。他采访李守仁,听他讲述家族史和技艺传承;他跟随玉蝶,观察她如何管理合作社、处理内外事务;他与陈小军等年轻人探讨他们的梦想与困惑;他也与普通村民、甚至对合作社有些微词的村民聊天,倾听最真实的声音。
他的问题常常很犀利,直指核心:“合作社的快速发展,是否加剧了村内的贫富分化?”“新的分配制度在激发效率的同时,是否磨损了传统的乡村互助伦理?”“当‘双河陶艺’成为一个强大的品牌时,它是否在无形中压制了其他乡村产业的萌芽?”“数字技术深度嵌入乡村生活,是拉近了还是疏远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双河村繁华的表象,探向其内在的肌理与脉络。有些问题,连玉蝶自己也未曾深入思考过。
周教授的调研,迫使玉蝶和合作社的核心成员们,不得不跳出日常事务,从一个更宏观、更理性的视角,来回望和审视他们所走过的路,以及这条路对双河村意味着什么。
他们发现,合作社的确带来了财富,但也确实让村民之间的收入差距拉大了;效率提升了,但社员之间纯粹基于人情味的无偿帮工确实变少了;“双河陶艺”品牌壮大了,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过多的资源和关注,使得其他小产业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网络连接了世界,但村里年轻人刷短视频的时间,也确实超过了他们与家人邻居聊天的时间。
这些问题,无法用简单的“好”与“坏”来评判,它们是发展过程中必然伴随的阵痛与挑战。
调研结束时,周教授对玉蝶说:“李社长,你们做的非常了不起,走出了一条极具特色的乡村产业发展之路。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如何让经济发展的成果更公平地惠及所有人?如何在效率与公平、现代与传统、个体与集体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点?如何让这片土地不仅产出精美的陶器和可观的经济效益,更能生长出健康、和谐、富有活力的新型乡村文明?这需要比创造经济奇迹更大的智慧和担当。”
周教授的话,如同春分的惊雷,在玉蝶心中久久回荡。她意识到,合作社和双河村,已经走过了最初的生存挑战和规模扩张阶段,现在正站在一个更为复杂的十字路口。他们不仅要创造“沃土”般的经济基础,更要培育能够滋养人心、维系乡梓、面向未来的“文化沃土”和“社会沃土”。
这方沃土,需要更精心的呵护,更智慧的耕耘。前路漫漫,唯耕耘不息。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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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