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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砺石
陈小军的不满,像一颗被埋下的刺,在流言的浇灌下悄然生长。
合作社内部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李玉蝶搞质量管控是为了打压其他社员,好让她李家自己的人多拿分红;说合作社的账目都是她表妹春草一手把持,里面肯定有猫腻;更有人翻出旧账,说当初要不是李守仁固执,大家早就跟着大资本发大财了,何至于现在辛苦挣这点“规矩钱”。
这些话语,如同江南梅雨时节黏湿的空气,无孔不入,让原本渐入佳境的合作社氛围,重新变得微妙而压抑。
陈小军成了这些不满情绪的代表。他年轻,有力气,手艺在年轻一辈里也算拔尖,但心气高,受不得管束。那次当众被玉蝶要求返工,让他觉得大失颜面。加上他私下里接触了镇上一个搞物流的小老板,那人鼓动他:“就凭你这手艺,自己干或者来跟我合伙,早当老板了,何必在合作社受一个丫头片子的气?”
动摇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陈小军开始在工作时磨洋工,对老师傅的指导也阳奉阴违,甚至私下里串联了另外两个平时关系不错、也对现状有些抱怨的年轻社员,商量着要不要一起退出合作社,另起炉灶。
风声,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李守仁和玉蝶的耳中。
玉蝶又气又急,更多的是委屈。她自问为了合作社殚精竭虑,跑渠道、谈合作、做管理,常常忙到深夜,就是希望能带着大家一起把日子过好,怎么反倒落得一身不是?她想着要不要找陈小军他们彻底谈一次,把矛盾摊开来说。
李守仁却拦住了她。“现在去谈,火候不到。”老人目光沉静,“心里的疙瘩,不是几句话能解开的。硬要去掰,容易掰断了。”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那是一个周末的清晨,李守仁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合作社的工坊,而是拎着一壶粗茶,几个粗瓷大碗,走到了龙窑旁那块平整的晒坯场上。他让玉蝶去把合作社所有的社员,包括陈小军那几个心怀去意的,都叫过来,说“今天不开工,咱们聊聊陶”。
人很快到齐了,二十几号人,或坐或站,脸上带着疑惑。李守仁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茶,然后指着身旁那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窑体上布满深深浅浅火痕的龙窑,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咱们今天不说章程,不分红,就说说咱们吃饭的家伙——这座窑,和手里的泥。”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碗,碗身厚重,釉色深沉,并不精美,却透着一股拙朴的坚实感。“这碗,是我学艺时,烧坏的第一窑里,唯一一个能用的。我爹没让我砸,说留着,提醒我,手艺这碗饭,端起来,就不容易。”
“咱们双河陶,为什么能传几百年?不是靠哪一个人手艺通天,是靠一代代人,像垒这窑砖一样,一块一块,把名声垒起来的。”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陈小军脸上略微停顿,“这窑砖,哪一块松动了,整座窑就可能塌。咱们合作社,也一样。”
“有人说,规矩严,受气。”李守仁语气平缓,却带着千钧重量,“可这规矩,不是给我李家立的,是给‘双河陶’这三个字立的。没有这规矩,咱们烧出来的,就是柳溪村那样的货色,就是地摊上没人要的烂泥!到时候,别说分红,咱们吃饭的碗,都得砸了!”
陈小军低着头,脚不安地蹭着地上的土。
李守仁走到他面前,不是训斥,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小巧精致的雕刀,刀柄已被磨得油光发亮。“小军,这套刀,是你爷爷当年用过的。他临走前,托付给我,说将来他孙子要是肯学,就传给他。你手艺活泛,是块好料子,就是心气躁了点,得像利坯一样,好好磨一磨。”
陈小军猛地抬起头,看着那套熟悉的雕刀,眼圈瞬间红了。他记得爷爷,记得爷爷手把手教他认泥、捏小动物的情景。
李守仁把雕刀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合作社是大家的合作社,不是谁的一言堂。有意见,可以提;觉得规矩不合理,可以改。但有一条,不能改——咱们双河陶的根,不能歪,魂,不能丢。”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社员:“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问问大家,咱们这合作社,这‘双河陶’的牌子,还要不要一起往下传?要是觉得我李守仁的路子不对,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绝不拦着。留下的,咱们就从今天起,重新拧成一股绳!”
晒坯场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龙窑蒿草的细微声响。许久,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守仁叔,我们听你的!”接着,更多的人附和起来。
陈小军紧紧攥着那套雕刀,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带着悔意和决心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李守仁没有用强权,也没有用利益,而是用传承、用情怀、用共同的名誉,稳住了即将分崩离析的军心。他像一块沉稳的砺石,磨去了合作社内部的毛躁与棱角,也让玉蝶明白,管理人心,有时需要比管理质量更深的功夫和更暖的温度。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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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新途
内部的风波暂时平息,但李玉蝶深知,仅靠爷爷的威望和情怀维系是远远不够的。合作社要长远发展,必须建立更加现代、更加稳固的管理体系和风险防控机制。
她将目光投向了山外。
首先,她说服合作社理事会,拿出了一笔资金,通过县人社局牵线,聘请了一位刚从省城政法大学毕业、愿意回乡发展的年轻律师作为法律顾问,负责审核所有对外合同,并提供日常法律咨询。同时,她委托春草,建立了一套更加透明、定期公示的财务管理制度,每一笔大的开销和分红明细都清清楚楚,接受所有社员监督。
接着,她开始着手解决品牌保护和信任度提升的问题。那个企图用合同陷阱绑架他们的“华东文创优选”平台,虽然被拒绝了,但给玉蝶敲响了警钟。她注册了“双河陶艺”以及相关Logo的商标,为品牌筑起一道法律围墙。
更重要的是,她想到了之前了解到的“区块链溯源”技术。如果能将每一件双河陶器的制作过程——从取泥、练泥、拉坯、利坯、上釉到入窑烧制、出窑检验——的关键环节都记录下来,生成一个不可篡改的、唯一的“数字身份证”,消费者通过扫描二维码就能看到这件器物的“前世今生”,那将极大地增强信任感,也能有效杜绝仿冒。
这个想法得到了县里科技局的支持,他们帮忙联系了一家从事区块链技术应用的公司。经过几次磋商,一套适合双河陶艺合作社的、轻量级的“产品溯源系统”开始搭建。
与此同时,玉蝶也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合作社的“后备力量”。她鼓励社里有文化的年轻人,跟着法律顾问学习基础合同知识,跟着春草学习财务管理,甚至选派了两人去省城参加电商运营和短视频制作的培训。
变化,在一点点发生。
当法律顾问帮着合作社成功规避掉另一个看似优厚实则包藏祸心的合作意向时,当第一件带有区块链溯源码的“双河陶艺”限量版茶器在直播间上架,被消费者津津乐道地“追溯”其诞生历程并迅速售罄时,当社里的年轻人开始提出一些关于产品包装、宣传文案的新奇想法时,玉蝶感到,合作社正在焕发出新的活力。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事必躬亲,疲惫不堪。逐渐建立起来的制度和在实践中成长起来的团队,开始分担她的压力。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更长远的战略,去和爷爷探讨技艺的创新,甚至有了片刻闲暇,能够重新拿起一块陶泥,感受它在指尖流淌的静谧。
李守仁看着孙女的一系列举措,虽然没有明确称赞,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他偶尔会和那位年轻的法律顾问聊上几句,问问外面的法律法规;也会好奇地拿着那件带溯源码的茶器,反复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他自己拉坯时的照片和数据。
“这东西,倒是实在。”他最终评价道,“比空口白牙说破天强。”
一条新的道路,正在双河陶艺合作社的脚下延伸。这条路,既连接着古老的龙窑和传承的技艺,也通向现代的管理和科技;既依靠着乡土的人情与信誉,也借助着法律的盾牌和技术的翅膀。
前方的风景依旧未知,但掌舵的人,已经变得更加从容和自信。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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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远帆
区块链溯源系统的成功试水,像一阵清新的风,为“双河陶艺”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关注度。不仅消费者青睐这种“看得见的信任”,一些注重品牌价值和产品故事的高端渠道也主动抛来了橄榄枝。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家专注于将中国非遗手艺推向国际市场的文化公司——“东序雅集”。他们的负责人沈小姐,一位气质优雅、谈吐不凡的女士,亲自来到了双河村。
沈小姐没有直接谈订单,而是在李守仁和玉蝶的陪同下,用了一天时间,细细地看遍了龙窑、合作社工坊、泥料塘,甚至走访了村里几位年事已高、已不再亲自制陶但满腹故事的老艺人。
她看得仔细,问得也专业,从釉料的矿物成分到龙窑不同窑位的温差对釉色的影响,从李家陶录里的记载到如今合作社年轻一代的创新尝试。她的目光中,没有商人的精明算计,更多是一种对文化的尊重与惊叹。
傍晚,在李家堂屋,就着一盏清茶,沈小姐才道明来意。她希望与双河陶艺合作社进行深度战略合作,并非简单的采购,而是共同开发一个面向国际高端市场的“新文人器物”系列。
“李老师傅的手艺,是底蕴;玉蝶姑娘你们的运营和溯源技术,是保障;而双河村这几百年的制陶历史和文化积淀,是灵魂。”沈小姐语气诚恳,“我们想做的,不是把陶器卖出去那么简单,而是要通过器物,讲述中国江南的村落文化、匠人精神和当代的传承故事。”
她提出的合作模式很新颖:由“东序雅集”负责国际市场渠道拓展、品牌形象塑造和策展式营销;双河陶艺合作社负责产品研发和精工制作;双方共享品牌收益,并共同拥有新开发系列的知识产权。沈小姐还特别强调,所有产品,都必须使用双河陶艺的区块链溯源系统。
这个合作方向,与玉蝶心中那份将“双河陶”打造成一个有文化厚度品牌的梦想不谋而合。而李守仁,在听到对方如此尊重手艺、看重文化底蕴,并且不强求产量和速度后,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合作社为此召开了特别理事会。经过充分讨论,甚至激烈的辩论,最终,大家投票通过了与“东序雅集”的合作协议。这标志着双河陶艺,将真正意义上,扬起驶向更广阔天地的风帆。
合作的第一步,是打造“新文人器物”系列的首批作品。李守仁亲自带队,选取最核心的“女儿红”老坑泥料,融合多年研究的经典釉方,器型上则借鉴宋明文人家具和器物的线条,追求极致的简约与韵味。每一道工序,都近乎苛刻。
玉蝶则配合沈小姐的团队,开始系统地整理双河陶艺的文化资料,拍摄记录片式的短视频,为后续的国际市场推广做准备。她直播间的内容也更加丰富多元,不再仅仅是卖货,更像一个开放的陶艺文化窗口,吸引了越来越多对传统文化和生活方式感兴趣的海内外观众。
当第一批精心打造的“行云流水”茶具组在龙窑中历经三天三夜的柴烧,终于出窑时,那温润如玉的质感、天成自然的窑变肌理,让所有参与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不仅仅是器物,更像是被窑火赋予了生命力的艺术品。
这批作品,没有进入玉蝶的直播间进行大众销售,而是通过“东序雅集”的渠道,在上海的一个高端设计展上首次亮相。标价不菲,却在一周内被预订一空,买家多为海外收藏家、知名设计师和高端酒店。
消息传回双河村,整个合作社沸腾了。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亲手制作的东西,原来可以拥有这样的价值,可以走到那么远的地方。
李守仁抚摸着那套“行云流水”茶具,久久不语。他想起父亲当年望着龙窑说过的话:“咱们的器,是有魂的,总有一天,会漂洋过海。”
远帆已扬,双河陶艺这艘航船,正驶向一片充满挑战也充满机遇的蓝海。而船上的人知道,无论走多远,根,始终在这座沉默的龙窑旁,在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上。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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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回声
“新文人器物”系列在国际市场上的初露锋芒,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带来了多层次、意想不到的“回声”。
最直接的回声,是经济效益。高端系列的利润远超普通产品,合作社的年终分红迎来了成立以来最大幅度的一次增长。社员的腰包鼓了,干劲更足了,以前那些关于“规矩严、挣钱慢”的抱怨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质量和品牌的自觉维护。连最初闹过矛盾的陈小军,也心服口服,埋头钻研技艺,成了合作社年轻一辈里的技术骨干。
其次,是品牌价值的提升。“双河陶艺”不再仅仅是一个淘宝直播间里的品牌,开始出现在设计杂志、艺术展评甚至学术讨论中。它被赋予了“非遗活化”“乡村美学”“匠人精神当代转型”等文化标签。这种品牌势能的提升,反过来又带动了其中端和引流产品的销售,形成了良性循环。
更大的回声,来自对双河村整体的带动效应。看到合作社的成功,村里其他一些有手艺的老人也坐不住了。编竹器的、做木工的、擅长传统刺绣的……纷纷来找赵建国和李玉蝶取经,希望能借鉴合作社的模式,发展自己的产业。赵建国顺势提出,要以“双河陶艺”为核心,打造“双河非遗生活村落”的概念,整合村里的各类资源,发展深度体验旅游。
甚至引起了更上一级政府的关注。省文旅厅的调研小组下来考察,将双河村列入了“省级乡村振兴示范点”候选名单,承诺在基础设施建设、宣传推广等方面给予重点支持。来自周边县市,乃至外省的考察团,也开始络绎不绝地来到这个曾经寂寂无闻的小山村。
赞誉和光环,如同潮水般涌向李玉蝶。她开始受邀参加各种行业论坛、颁奖典礼,接受媒体采访,名片上的头衔越来越多。她谨慎地应对着这些关注,每一次发言都不忘强调合作社的集体力量、爷爷的技艺支撑和双河村这片土地的滋养。
然而,在喧嚣的赞誉之下,玉蝶内心却保持着一种难得的清醒。她记得爷爷说过:“捧得高,摔得重。”她看到过太多品牌在快速成名后迷失方向、最终昙花一现的例子。
一次,从省城参加一个隆重的颁奖典礼回来,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龙窑旁。夜色深沉,窑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而雄浑。她将那座沉甸甸的“年度新经济人物”奖杯,轻轻放在冰冷的窑砖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她想起几年前,她在这里举着手机,第一次战战兢兢地直播;想起双十一失败后,在这里砸碎瓷片的刺耳声音;想起和爷爷无数次争吵后,在这里独自落泪的夜晚……
奖杯在窑砖上折射着清冷的光,而龙窑依旧沉默,如同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看惯了起落浮沉。
“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我吗?”玉蝶问自己,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没有爷爷六代传承的技艺根基,没有合作社社员们的共同努力,没有赵建国书记的支持,没有这片土地深厚的文化底蕴,仅凭她李玉蝶一个人,能走多远?
真正的力量,来自于传承,来自于集体,来自于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她,只是恰逢其会,成了一个时代的连接点,一个将古老能量引向新时代的导体。
想明白了这一点,玉蝶感到肩上的重量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了。如何让这股发展的势头持续下去?如何让合作社在规模扩大后不忘初心?如何让双河村在变化的浪潮中守住自己的魂?
未来的路,依然漫长。但此刻,听着晚风吹过龙窑蒿草发出的沙沙声响,如同古老技艺的低语回声,她的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力量。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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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