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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风起云涌
庚子年的春天,是被一种无形的恐慌和无处不在的网络信号共同裹挟而来的。双河村通往外界的那条水泥路,第一次设起了体温检测点,但村民们很快发现,物理的阻隔并未切断他们与世界的联系,反而,那条无形的网线,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
疫情期间,当城市陷入停滞,“宅经济”却在虚拟世界以前所未有的势头爆发。直播电商,这把在2019年底已被点燃的火焰,在2020年初的特定环境下,骤然成了燎原之势。
李玉蝶的“陶乡蝶妹”账号,因之前“碎瓷事件”反而因祸得福,积累了一批注重品质、认同匠心理念的忠实粉丝。当人们被困在家中,对精神消费和美好事物的渴望反而愈发强烈。一只温润的茶盏,一个古朴的花器,透过屏幕传递出的“岁月静好”的意味,成了抚慰焦虑的良药。订单量稳步回升,甚至超过了双十一之前的水平。
然而,这股浪潮带来的,不仅仅是订单。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赵建国。他接到的来自镇上、县里的电话突然多了起来,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关于“直播电商”、“乡村振兴”、“数字经济赋能传统产业”。文件里开始频繁出现“培育本土网红”“打造地标产品”的字眼。县里甚至组织了一次线上观摩会,让各村支书学习“双河模式”。
“守仁哥,咱们现在可是县里的典型了!”赵建国拿着红头文件,兴奋地找到李守仁,“县里意思,要加大扶持力度,希望咱们能带动周边村落一起发展。”
李守仁正在调试一批新调配的釉水,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典型?他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真正的风浪,随之而至。
一天,几辆贴着省城牌照的越野车直接开到了李家院子外。车上下来几个穿着休闲但气质精干的男女,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自称姓王的投资经理。他们不像之前的商人那样急功近利,反而表现得极为专业和尊重。
王经理没有直接谈收购或包销,而是花了半天时间,仔细观看了李守仁制陶的全过程,又认真听取了玉蝶关于品牌发展和线上运营的思路。然后,他才在晚饭后,和李守仁、玉蝶以及闻讯赶来的赵建国,进行了一场深入的谈话。
他带来的不是一份简单的合同,而是一份厚厚的“双河陶艺品牌战略升级与产业孵化计划书”。计划里描绘的蓝图令人心惊:成立股份制公司,引入战略投资,扩建现代化陶艺工坊(同时保留古龙窑作为文化地标),建立标准化生产线满足不同层级市场需求,深度开发陶艺周边文创产品,甚至规划建设“双河陶艺文化体验园”,发展旅游……
王经理侃侃而谈,词汇新鲜而富有吸引力:“我们需要将‘双河陶艺’从一个个人的、家族的品牌,升级为一个区域的、具有强大市场号召力的IP。资本注入,不是为了稀释你们的股份和控制权,恰恰相反,是为了赋能,让李老师傅的手艺价值得到最大化的体现,让玉蝶这样的年轻人有更广阔的舞台。”
他给出的估值,是一个玉蝶此前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玉蝶的心,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荡漾起来。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不再是守着一个小作坊,担心泥料、担心订单、担心差评,而是拥有一个真正的“品牌”,一个可以走向全国,甚至走向世界的“双河陶”。爷爷的手艺可以得到更好的保护和传承,村里人可以拥有更多就业机会……这一切,似乎只要她点个头,就能实现。
赵建国也被这宏大的蓝图震撼了,他看向李守仁,眼神复杂,既有期待,也有担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守仁身上。
老人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摩挲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青玉扳指。直到王经理说完,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经理,你们画的这个饼,很大,很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玉蝶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可是,李家窑的火,烧了六代,靠的不是饼画得大,是靠一抔泥一抔泥地捏,是一窑火一窑火地烧。”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夜色中龙窑沉默的轮廓:“你们说要建新工坊,搞生产线,好。可这龙窑的脾气,只有懂它的人才能伺候好。你们说要开发文创,搞旅游,也好。可来的人,是想看真手艺,还是看披着手艺外衣的热闹?”
他看向王经理,眼神平静却锐利:“钱,是个好东西,能办成很多事。可钱也能烧得快,把祖辈积攒的那点底子,都烧成灰。李家的陶器,值钱的不是它能卖多少,是它里面含着的心血和年头。这东西,快了,就没了。”
一番话,像一阵冷风,吹散了屋内些许燥热。王经理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试图从其他角度说服。
玉蝶急了,忍不住插话:“爷爷!王经理他们不是那个意思,他们是帮我们……”
“蝶儿,”李守仁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这事,不急。容我再想想。”
投资团队最终留下计划书,礼貌地告辞了。但他们带来的那股资本的气味,却像山雨欲来前的风,已经在双河村盘旋,搅动着每个人的心绪。玉蝶第一次觉得,爷爷的那份坚守,在巨大的机遇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她知道,关于未来道路的分歧,才刚刚开始。而山外的世界,那些在直播间里创造着一个又一个销售神话的超头主播们,正将这场关于流量与资本的盛宴,推向更高潮。风已起,云正涌,双河村这艘小船,将被推向何方?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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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十字路口
资本来访带来的激荡尚未平复,新的波澜又接踵而至。
这一次,是来自隔壁柳溪村的挑战。柳溪村也有制陶的传统,虽不如双河村历史悠久、技艺精湛,但胜在成本低、产量大。柳溪村的村支书是个有魄力的年轻人,看到“双河陶艺”的成功,迅速组织村里几家陶坊,联合成立了一个合作社,也搞起了直播带货。
他们的策略简单而直接:模仿双河陶的经典器型,采用价格更便宜的机械压坯和气窑烧制,主打“平价好物”。一只类似双河村“玲珑胎”白瓷碗的产品,在柳溪村的直播间里,价格不到双河陶的三分之一。
同时,之前接触过的那家MCN机构,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再次找上了李玉蝶。这次来的不再是那个年轻的经纪人,而是机构的创始人之一,一位被称为“吴总”的、气场强大的女人。
吴总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她先是肯定了玉蝶的潜力和“双河陶艺”的价值,然后直指要害:
“玉蝶,我了解你和你爷爷的坚持。但市场不等人。柳溪村的价格战只是开始,很快会有更多的模仿者出现。单打独斗,靠情怀和慢工出细活,能支撑多久?你需要专业的团队,需要流量加持,需要更精准的品牌定位。”
她抛出的条件,比资本方更加具体,也更加诱惑:机构将投入顶级资源,为“陶乡蝶妹”账号引流,策划大型专场直播,对接一线品牌合作机会;帮助玉蝶打造个人设计师形象,出席行业活动,提升行业地位;甚至承诺,可以保留“双河陶艺”的品牌独立性,只是在运营和商业化上深度绑定。
“想想看,”吴总的声音带着蛊惑力,“当你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向全国人民展示双河陶的魅力时,你爷爷的手艺才能真正得到传承和尊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一个小山村里,和隔壁村打价格战。”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玉蝶内心深处的焦虑和渴望。价格战带来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一些对价格敏感的客户流失了,评论区也开始出现“柳溪村的好像也差不多,便宜好多”之类的声音。她害怕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被这种简单粗暴的竞争方式摧毁。
而吴总描绘的那个“更大的舞台”,对她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那意味着认可、名望,以及她所追求的“成功”。
夜晚,玉蝶和爷爷再次爆发了争吵。这次,她的情绪更加激动。
“爷!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市场抢走!MCN有专业的团队,能帮我们做大做强!难道您就想一辈子守着这口老窑,最后被市场淘汰吗?”
“淘汰?李家的手艺,几百年来就是这么过来的!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吹嘘包装!”
“真本事也要有人知道才行!酒香也怕巷子深!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什么时代?时代再变,东西好不好,用手一摸,用眼一看,就知道!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长久不了!”
争吵不欢而散。玉蝶哭着跑出了家门。
她独自一人跑到龙窑旁,靠着尚有白日余温的窑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爷爷的固执像一堵厚厚的墙,而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渴望飞翔,却撞得头破血流。
这时,手机响了。是春草打来的。春草在电话里没有劝她,只是冷静地帮她分析了两份方案(资本方和MCN)合同里可能存在的风险和不平等条款,这些都是春草熬夜研究相关案例和咨询懂行的朋友得出的结论。
“蝶姐,我知道你想做大。但我觉得,不管选哪条路,咱们的根不能丢。爷爷担心的,也许不是赚钱多少,是怕把‘双河陶’这个魂给弄丢了。”
春草的话,像一滴清凉的水,滴在玉蝶焦灼的心上。她挂断电话,望着夜空中的繁星,想起了双十一失败后那个砸碎瓷片的夜晚,想起了爷爷说的“心里的陶轮”。
她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资本和流量铺就的、看似光鲜亮丽的捷径;另一边是爷爷坚守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漫长传承之路。
这个选择,不仅仅关乎生意,更关乎“双河陶艺”未来的灵魂,将走向何方。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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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窑变
持续数日的冷战,让李家院落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梅雨季。李守仁依旧沉默地守在陶房里,但拉坯时,陶轮偶尔会发出不和谐的吱呀声,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李玉蝶则把自己关在改建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转机,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李守仁在清理龙窑烟道时,脚下用来垫高的旧砖块突然松动,他一个趔趄,扭伤了脚踝。虽不严重,但走路已是一瘸一拐。玉蝶闻讯从办公室冲出来,看到爷爷坐在矮凳上,疼得额头冒汗却一声不吭的样子,所有的不满和委屈瞬间被心疼取代。
她二话不说,蹲下身就要背爷爷去村卫生所。
“不用你背!”李守仁还想挣扎,语气却没了往日的强硬。
“别动!”玉蝶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她强行把爷爷的手臂架在自己尚且单薄的肩膀上,一步步艰难地朝着卫生所走去。
那段不长的路,祖孙俩都走得沉默。玉蝶能感觉到爷爷身体的重量和微微的颤抖,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直播间里挥斥方遒的主播,他也不再是那个固执己见的家长。他们只是相依为命的祖孙。
从卫生所回来,安顿好爷爷,玉蝶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走进了那座她许久未曾静心停留的陶房。她没有开灯,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看着工作台上爷爷未完成的作品,看着墙上挂着的各种制陶工具,看着在角落里静静旋转的陶轮。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冰冷的工具,指尖触碰到陶轮上经年累月被磨出的光滑凹槽。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爷爷握着她的手,教她感受陶泥在掌心旋转的韵律。那时爷爷说:“蝶儿,你看这泥,它有自己的性子。你顺着它,它就能成器;你拗着它,它就敢裂给你看。”
“顺着它……拗着它……”玉蝶喃喃自语。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爷爷坚守的,或许并非一成不变的古老程式,而是那种尊重材料、顺应自然、不急不躁的“陶心”。资本和MCN追求的“快”,本质上是“拗着”陶泥的性子,拗着龙窑的火性,最终,可能会毁了双河陶最核心的价值。
而自己追求的“变”,也并非全错。时代在变,传播方式、销售渠道在变,如果完全固步自封,手艺也可能因失去市场而凋零。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于“变”与“不变”,而在于如何“变”,如何在变化中守住那个“魂”。
想通了这一点,玉蝶心中多日来的郁结豁然开朗。
她回到爷爷的房间,没有继续争论选择哪条路,而是坐在床边,用一种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说:“爷,投资和MCN的事,我都回绝了。”
李守仁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玉蝶继续说:“但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看着柳溪村把咱们的路堵死。我想好了,咱们得‘变’,但不是他们那种变法。”
她拿出笔记本,上面是她刚刚理清的思路:
第一,产品分层。高端线,由爷爷和资深徒弟亲自把控,坚持古法龙窑柴烧,限量定制,主打收藏和高端礼品市场,讲好“传承”故事。中端线,引入部分辅助工具提高效率,采用更稳定的电窑或气窑烧制经典实用器型,确保品控,满足主流消费群体。低端线,可以设计一些可爱、有趣的陶艺小品,授权给信誉好的厂家合作生产,作为引流和普及产品。
第二,内容深化。直播不能只卖货,要真正做成一个展示双河陶文化和美学的窗口。邀请爷爷定期开设“大师课”,讲解陶艺知识;直播龙窑点火、开窑等重大时刻;甚至可以记录村里其他老手艺人的日常。
第三,渠道拓展。除了现有平台,可以尝试进入一些注重品质的设计师集合店、美术馆商店,提升品牌调性。
李守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闪烁出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欣慰,也有深思。他发现,孙女并没有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完全迷住眼,她是在认真地思考“双河陶艺”的出路,而且,这条思路,似乎……可行。它既没有完全抛弃根本,也没有拒绝变化。
“爷,”玉蝶最后说道,眼神清澈而坚定,“咱们不跟别人比快,也不比谁嗓门大。咱们就跟自己比,比谁做得更精,比谁走得更稳。李家的窑火,不能灭,但也不能只照见老路子。”
良久,李守仁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你……看着办吧。”
这不是完全的赞同,但至少,是一种默许和放手。一场潜在的、可能导致祖孙决裂的危机,在疼痛、沉默与相互理解中,悄然化解。就像窑火中的器物,经历了一番痛苦的煅烧和煎熬,最终完成了属于它的第一次关键“窑变”,孕育出新的、更加坚韧的质地与光华。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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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无声惊雷
新的策略,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开始缓慢推行。
李玉蝶拒绝了资本和MCN的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在村里又引起了一番议论。有人笑她傻,放着金山银山不要;也有人暗暗佩服这姑娘的志气。柳溪村的低价竞争依然激烈,但玉蝶不再像最初那样焦虑。她按照自己的规划,重新梳理了“陶乡蝶妹”的账号内容,减少了纯粹促销式的直播,增加了更多制作过程、陶艺知识讲解以及乡村生活记录。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流量和销售额一度有所下滑,但玉蝶稳住了心神。她发现,留下来的粉丝,粘性更高,互动更真诚,对价格的敏感度也较低。他们购买双河陶,不仅仅是买一件器物,更是购买一种文化体验,一种情感认同。
李守仁的脚伤渐渐好转。他没有对玉蝶的新规划发表太多意见,但却用行动表示了支持。他开始有意识地指导两个徒弟独立负责中端产品的制作,而自己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高端定制线和釉料的研发上。他甚至默许了玉蝶在他的工作台旁架设一个固定机位,在不打扰他的前提下,记录他工作的日常片段。
这些没有过多剪辑、没有喧哗讲解,只有陶轮旋转声、打磨声和老人专注侧脸的短视频,意外地获得了极高的口碑。许多人被这种极致的专注和沉淀岁月的美所打动。“这才是真正的国粹”“匠心无声”之类的评论刷满了屏幕。
一种新的、更加沉稳的节奏,开始在双河陶艺内部形成。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一场来自远方的风暴,其掀起的巨浪,还是不可避免地波及了这个小小的山村。
2020年底,一场关于某平台顶级主播直播间销售的一款“全麦面包”涉嫌营养成分表造假的争议,在网络上持续发酵,引发了全社会对直播带货商品质量的广泛质疑和讨论。紧接着,媒体开始深挖直播行业乱象:数据造假、虚假宣传、假冒伪劣、售后推诿……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案例被曝光出来。
消费者们仿佛一夜之间从直播狂欢中惊醒,变得警惕而挑剔。信任,这个直播电商最基础的基石,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这股肃杀的风,也吹到了“陶乡蝶妹”的直播间。尽管玉蝶一直注重品质,但质疑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你们家的瓷器真的都是手工的吗?不会是贴花的吧?”
“龙窑烧制?我看就是噱头,跟气窑烧的有啥区别?”
“价格这么贵,谁知道成本多少?主播赚翻了吧?”
更直接的影响是,一些原本在洽谈中的、来自大城市精品店的合作,对方都变得犹豫起来,表示“需要再观察一下市场反应和行业监管动态”。
玉蝶和春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力,与双十一那次因自身失误导致的危机不同,它是一种弥漫在整个行业上空的不信任感,是一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担忧。
一天晚上,李守仁把玉蝶叫到陶房。他点起了平时舍不得用的那盏老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老人没有问直播间的情况,只是指着博古架上几件落满灰尘的陶器,缓缓说道:“你看那件梅瓶,是你太爷爷烧的,当年出窑时釉色不均,被同行笑话是‘窑瘟’,差点砸了。可你太爷爷没砸,他说,这东西虽不完美,但胎骨正,釉质厚,留着,是个警醒,也是个念想。”
他又指向另一只缺口的大碗:“那是我第一次独立掌窑烧出来的,开窑时太激动,手滑摔了个口子。你祖爷爷也没骂我,只说,‘记住这个口子,以后手里出的活儿,都得对得起这窑火’。”
他转过身,看着玉蝶,目光在跳动的灯影下深邃无比:“蝶儿,外面刮什么风,下什么雨,咱们管不了。咱们能管的,就是手里的泥,心里的尺。别人造假,咱们不能;别人吹牛,咱们不能;别人乱了阵脚,咱们不能。”
“李家窑能传六代,不是没经历过风浪。兵荒马乱的年月,窑火都没断过。靠的是什么?”他自问自答,“靠的就是不管世道怎么变,咱这东西,得对得起天地良心。真金不怕火炼,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爷爷的话语,没有激昂的语调,却像龙窑烧窑时垒起的窑砖,一块一块,沉稳而坚实,在玉蝶心中筑起了一道抵御风浪的墙。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场席卷整个行业的信任危机,对一直恪守底线的“双河陶艺”来说,或许不仅是一场考验,更是一个让真正的好东西脱颖而出的契机。
山雨已来,狂风满楼。但双河村的龙窑,依旧在夜色中巍然矗立,等待着下一次的点燃。那窑火,能否驱散弥漫的迷雾,烧出一片朗朗乾坤?答案,在每一个坚守“陶心”的人手中。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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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