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锔瓷匠人》
沈心怡
青石板路的尽头,“德成锔瓷”的木匾被岁月磨得发亮。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子旧木头混着铜锈的味儿扑面而来,案上摆着的金刚钻、铜锔钉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碎瓷片,像一座沉默的时光废墟。
王师傅正佝偻着背,拿放大镜瞅一只青花缠枝莲碗。他指节粗大,虎口处有道深褐色的老茧,是几十年握金刚钻留下的印记。“这碗是民国的,主顾说摔了心疼,特意从城南送来。”他说话时带着点老江淮的口音,尾音轻轻往上挑,“锔瓷不只是补破碗,得先懂它的脾气。”
王师傅祖上三代都是锔瓷匠人。他小时候,常看父亲蹲在煤油灯下干活,铜锔钉在瓷片间游走,像给伤口缝针,缝着缝着,碎瓷就有了新生命。“解放后那阵,家家日子紧,碗碟摔了舍不得扔,我爹一天能接十几个活。”他摸了摸案上的金刚钻,“这钻是我爹传的,比我岁数还大,钻杆上的花纹都磨平了。”
十六岁那年,王师傅跟着父亲学手艺。第一个活儿是锔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他手心冒汗,金刚钻打滑,在碗沿留下道浅痕。父亲没骂他,只是拿过钻,演示了一遍“三点定圆”的技法——手腕得稳,呼吸得匀,眼神得像猫瞅耗子,钉在哪、钉几个,都得依着瓷的纹路来。“锔瓷是细活,急不得。”父亲的话,他记了一辈子。
改革开放后,塑料碗、不锈钢盆涌进市场,锔瓷行当没落了。有人劝王师傅转行,他没应。“机器造的东西再新,也没老物件的念想。”他守着这间铺子,一天天熬着。最冷清的时候,他一个月接不到一个活,就把那些碎瓷片捡出来,拼成各种图案,挂在墙上当装饰。有回一个游客见了,惊呼这是“后现代艺术”,他不懂那词,只觉得这些碎瓷片,每一片都藏着一个人家的故事。
来找王师傅的人,不全是为了补瓷器。城南的陈老太,隔三差五就拎着个布包来。包里是只描金盖碗,边角碎了一小块。王师傅早给她锔过三次了,每次都用最小的锔钉,尽量不破坏描金的花纹。“这是我和老头子定情时用的,他走了十年了,就剩这碗陪着我。”陈老太说着,眼圈就红了。王师傅不吭声,只拿手帕轻轻擦了擦碗沿,“您放心,这次给您用银锔钉,亮堂,也经用。”
还有个年轻姑娘,抱着个摔成几瓣的紫砂壶来。那壶是她男朋友送的第一份礼物,如今两人闹了别扭,姑娘想把壶补好,当做最后的念想。王师傅把壶片一片片拼好,用了十几颗极小的铜锔钉,又在锔钉上刻了细碎的花纹。“补好了,看着还和从前一样。”姑娘接过壶,眼泪掉在锔钉上,“可有些东西,补不好了。”王师傅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碎瓷片又归拢了些。
巷口的孩童常趴在窗台看他干活,叽叽喳喳问这问那。他就拿出些碎瓷片,教他们辨认青花、粉彩,讲瓷碗背后的故事。有回一个孩子问:“王爷爷,这些破碗有什么好修的?”他指了指墙上的碎瓷拼图,那是幅“岁寒三友”,松竹梅在碎瓷的缝隙里倔强地生长。“你看,破了的地方,补上了,就有了新的模样,就像人过日子,磕磕绊绊的,总得往前看。”
那天傍晚,夕阳把铺子的影子拉得很长。王师傅锁上门,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路边的老槐树落下几片叶子,他捡了一片,夹在随身的旧笔记本里。笔记本里夹满了这样的叶子,还有些主顾留下的字条——“谢谢王师傅,让我妈的心爱之物有了归宿”“锔好的不仅是碗,是念想”……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牙儿刚冒出头,像一枚细巧的锔钉,把墨蓝的天空,轻轻补了起来。
作者简介
沈心怡,女,现就读于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爱好阅读以及文学创作,曾多次获得奖项,文章《车轮上的青春轨迹》、《永不褪色的温柔》等文章已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