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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照九州征文
(革命故事)
深夜绣党旗
黄国庆(江苏)
西边的晚霞留下一抹暗红,像晚上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亮。田野、河流、村庄成为一幅静止的油画。场边桃树上枯黄的叶子已所剩无几,风卷着落叶在场角盘旋轻吟。秋虫在泥土里弹唱。这是1940年秋天的一个晚上。
“阿凤,有人找你。”
刚吃好晚饭,从河滩上洗了碗走进灶间的毛阿凤听到母亲叫她,赶紧走出门来。“孙姐!”
来人穿着土布格子衫,肩上斜挎着一个藏青色的布包,布包鸭舌上面红色条纹的滚边,中间绣着一朵红色的梅花,这是毛阿凤的杰作。孙姐走近阿凤,神秘地冲她眨了下眼。毛阿凤秀气的脸上漾着笑容。她往腰裙上擦了擦湿湿的手,腰裙上的湿印成了一幅“地图”。她心领神会,关上院门,插上门闩,拉着孙姐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西厢房。
来人叫孙光玥,就住在前面毛根家,是上海来的民运驻村干部。她在村上办夜校,做宣传,组织妇女支前。毛阿凤是东唐市南桥村的一名女青年,虽没见过大世面,但朴实能干。
1939年6月,当叶飞率领的“江南抗日义勇军”(以下简称“江抗”)在东唐市建立红色基点后,驻苏州太平桥的东路办事处也搬到了东唐市。为了开展农村工作,建立革命根据地,上级派曾在上海“雪影社”负责过工运工作的办事处人员张文龙(真名田韬),来到南桥一带开展革命工作。
张文龙住在卢毅家里,办起了夜校,宣传革命思想。卢毅和邻居毛根都是放鱼鹰的渔民,最早觉悟,于1939年秘密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卢毅和毛根配合张文龙组织农民抗日协会、妇女抗日协会等群众组织,建立了常熟第一个农村党总支——南桥总支部。革命教育为卢毅的妹妹卢爱金和邻居毛阿凤这两位年轻的农村姑娘打开了一闩窗,他们的思想觉悟不断提高,一起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一起在党旗下宣誓。
毛阿凤虽然识字不多,但心灵手巧,做的一手好针线,远近闻名。凭着人熟
地熟的优势,毛阿凤和卢爱金以旺盛的革命斗志走村穿户,发动群众,积极支援抗日。他们炒米粉、收鸡蛋、护伤员……,发动各村和镇上妇女做军鞋,有力地支援了东路抗战。
毛阿凤还发动手巧的妇女在鞋底上绣上口号:“打东洋,保家国”“为人民,立新功”等。一双普通的鞋子赋予了新的含义,极大地鼓舞了抗日将士作战的信心和勇气……
随着根据地的发展,她俩还参加了苏州县妇女抗日协会举办的妇女干训班,通过近一个月的政治学习、军事训练、文艺活动等,提高了妇女工作的能力。毛阿凤被推荐为苏州县妇女抗日协会执行委员……
今晚,孙可瑾来到毛阿凤家,告诉她现在地方和部队党组织发展都很快,特别是上海许多有文化的进步青年加入到了“江抗”队伍中来,这些人经过教导队的集训后,思想积极要求进步,很多人要入党。可是缺少党旗,上级要求三天内赶做一面党旗。
“你是一名有觉悟的党员,又有一双巧手。这是一个特殊的任务。时间又很紧,上级把这个艰巨而又光荣的任务交给你。”
房间里点了盏小油灯,豆子般的火苗映得两人的脸闪着红光。毛阿凤双手揉搓着,一会五指蜷曲,一会伸展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孙可瑾看着毛阿凤兴奋、激动的眼神,继续说:
“这是一项秘密任务,只有三天时间。若是被日伪奸细查到,那是要杀头的。怎么样?有困难吗?”
“没有!”毛阿凤看着孙姐,坚定地回答。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是对她的信任。
孙可瑾将肩上的布包轻轻放到桌上,从里边拿出画好图案的红绸、丝线交给她,让她藏好。关照白天照常干活,晚上等人们入睡后才能绣。说完,孙可瑾匆匆地走了……
看着眼前的红绸子,毛阿凤想起了入党宣誓那天面对的党旗,激动的心犹如小鹿撞击,“呯呯”跳着。她环顾屋子四周,看到抽屉台下的铜脚锣,走过去伸手把它拿出来放到桌上。灯光下,脚锣闪着暗淡的古铜色。她将铜盖子打开,把红绸子和丝线放进脚锣,盖上后想了想,弯腰放到了床脚边的踏板底下。她又看了一眼屋中仅有的西窗,像一只眼睛一样透着无尽的夜色。她从套桶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找来两根树枝,将窗户封了个严严实实。
毛阿凤从桌底下拿出平常做针线活的匾子和绣绷放到桌子上。万事俱备,她便上床睡觉了,等待光荣而伟大时刻的到来。
说是睡觉,其实毛阿凤那颗跳动的心哪里睡得着,竖着两个耳朵倾听着屋外的声音。她听着纺织娘在豆叶丛中欢快地演奏,听着微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鸡不闹了,狗也不叫了,天窗上映着如霜的月光,整个村子终于安静地睡着了。
毛阿凤揉了揉眼睛,轻轻地下了床,点上油灯,到厨房间用凉水抹了把脸。她回到房间,从踏板底下拿出铜脚锣,轻轻打开盖子,取出鲜亮的红绸子和丝线,将绸子上预先画好的镰刀、锤子图案套在绣绷的中间,看起来就像一个红红的太阳。她从线板上拔出绣花针,灵巧地抽出一根金黄的丝线,丝线竟粘住了手指。农忙季节快到了,地里的活也多了,阿凤的手指肚就像老树皮般粗糙。她拿起桌上的蛤蜊油擦了擦手,将线头弯成“U”状,套在针尾,两指紧捏住丝线,另一手抽出绣针,将针眼往手指捏线的地方一压,一根丝线便成功穿过针眼。毛阿凤在线的一头打上一个结,身体像上了发条的钟开始进入紧张的工作。
她先从“镰刀”开始绣起。她听张先生讲过,毛主席说农民千百年来都在受压迫,农民的力量是中国革命的主要力量。还有一个月左右,地里的稻子也将收割了,收获的劳动成果我们再也不能让侵略者抢去了。毛阿凤心里想着,捏针的手如同翻飞的蝴蝶熟练地在绣绷上穿、挑、抽,镰刀的雏形逐渐显现。油灯光色暗淡,映着毛阿凤暗红色的脸,她的心里却亮着一盏明灯。
“喔喔喔……”,村中的公鸡开始啼鸣了,天要亮了。毛阿凤赶紧归好东西……
第二夜,毛阿凤依然等夜深人静时起床绣党旗。月如镜子,银光洒满大地,村前的小河静影沉璧。“㕵㕵……”突然外面传来了狗叫声。毛阿凤一惊,绣花针刺到了手指肚上,冒出的血珠宛如含苞的玫瑰一般殷红。她赶紧将绸子、丝线等归好藏起,吹灭了灯躺到床上。等到外面听不到什么动静了,她又下床继续工作……
第三夜,启明星升起来了。经过三个夜晚的紧张工作,一面一米多长的党旗
在暗淡的油灯下舒展,庄严而神圣;镰刀、锤头的金色轮廓在红绸上闪着耀眼的
光亮。
这面无数针孔里倾注着毛阿凤浓浓的革命情感的党旗,被送到部队,转战南北。在民族解放的斗争中,有多少革命战士怀着崇高的理想在它面前宣誓,不断为它染上鲜红的底色……
作者简介:黄国庆,常熟市沙家浜镇新四军研究会会员,常熟市作协会员、当代文学家学会会员。其散文、小说、诗歌等散见全国报刊、杂志、网络平台,多篇散文、诗歌获全国一、二、三等奖,其散文入选《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