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晋祠结了缘(系列之八):
麦农旧忆
文/郝啸林
邢台晋祠文化园,如今已是泉水汩汩、花树葱茏之地。村前的公路宽敞通达,两侧高楼林立,一派繁荣兴旺的城镇景象。谁曾想,这片土地上的晋祠村,在上个世纪,还只是冀中平原上一个以农为本的普通村落。岁月流转,城乡一体化的大潮与“以文兴市”的东风,让它华丽转身,成了百业兴旺的商埠社区。然而,当我们回溯过往,那些沉甸甸的麦穗,那些浸透汗水的记忆,依然在时光深处散发着质朴而动人的光芒。这里,曾是小麦的海洋,而麦收,便是这片海洋上最壮阔、也最辛劳的航船。
一、抢收:与时间赛跑的金色战役
冀中平原的土地,慷慨地滋养着冬小麦。它们在漫长的生长期里默默积蓄力量,一旦成熟,便如约定般,千顷麦田在农历芒种前后,齐刷刷地换上金装,铺展成一片无垠的金色海洋。“一天三熟”,并非虚言,那是生命在盛夏烈日下的极速蜕变。麦熟一晌,虎口夺粮,这黄金般的麦穗,若不及时收割,便可能随风飘落,或遭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导致成片倒伏、腐烂变质。因此,麦收的关键词,便是“抢”。“争秋夺麦”、“秋仨月麦十天”,古老的农谚道尽了麦收的紧迫性与艰巨性。如今,大型联合收割机的轰鸣早已取代了人海战术,铁流所至,麦浪尽平。但在往昔,这一切都依赖于最原始的人力,依赖于那柄被磨得锃亮的镰刀——那曾是多少人青春岁月里最亲密的伙伴,也是中国共产党党旗上,象征着工农联盟与辛勤劳作的鲜明印记。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人民公社的集体化岁月,麦收是一场全民动员的战役。无需号令,全体社员,无论男女老少,皆义无反顾地投身这场“金色战役”。天微亮,甚至三更时分,睡意朦胧的人们便已手持镰刀,走向沉甸甸的麦田;夜幕降临,星月当空,打麦场上依旧人影绰绰,忙着装车、归仓。更有甚者,为了趁那阵难得的好风扬场,通夜不眠亦是常事。“拿着干粮往地里去,冒着大雨向场上跑”,这便是麦收时节晋祠村民的日常生活剪影。“好汉怕过麦,好牛怕过秋”,麦收的苦与累,足以让最健壮的汉子脱几层皮、掉几斤肉。中暑、虚脱,在高强度的劳作下时有发生。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咬紧牙关,拼死拼活,只为将那一粒粒饱满的希望尽快抢收回来。因为,他们是“向阳花”,心中怀着对土地的赤诚,对集体的热爱,对未来的憧憬。
二、碾场:烈日下的交响与期盼
当收割的麦穗被一车车运抵打麦场,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打场、轧场,是麦收中至关重要的环节,是将沉甸甸的麦穗转化为金灿灿麦粒的关键蜕变。
先是摊场。社员们将收割来的小麦,按照一定的厚度,均匀地摊晾在坚实平整的打麦场上,如一张巨大的金色地毯,在阳光下接受曝晒。接着是翻场。待日上三竿,表层的麦穗被晒得半干,便需用木叉,按照一定的顺序,朝着一个方向,将麦秆麦穗翻个个儿,让每一株、每一粒都能充分沐浴阳光。若遇天公不作美,阳光吝啬,这翻场的工序便要反复进行,直待麦穗晒得焦脆,仿佛一碰即碎方可。
然后,便是轧场,或者更形象地称之为“放磙”。在农用拖拉机那铁轮滚滚的时代尚未普及之前,生产队里最主要的动力便是牛马骡驴。它们被套上沉重的大石磙,在麦场上循着固定的轨迹,不知疲倦地旋转、碾压,直到麦籽与麦秆彻底分离。负责“放磙”的,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农。他们上身赤裸,古铜色的肌肤在烈日下油光发亮,下着粗布短裤,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用以遮挡那几乎要将人烤化的阳光。右手紧握一根细长的竹鞭,却不轻易落下,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性的指引;左手则牢牢牵着缰绳,掌控着牲畜的走向。他们手中还常提着一个粪笊篱,目光警惕,随时准备接住牲畜拉下的粪便,以免玷污了纯净的麦场。
天上,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脚下,经过整日暴晒的麦场,热浪蒸腾,仿佛要将人的脚板烫穿;四周,金色的麦浪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空气凝滞,唯有牲畜的喘息、石磙碾压麦秆的“沙沙”声,以及老农偶尔低沉的吆喝。汗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他们黝黑的额角、臂膀滚落,瞬间便被滚烫的空气蒸发,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日复一日,他们就在这“桑拿房”般的环境中,引着石磙,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地旋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让麦粒尽快脱净。
此情此景,不禁让人想起白居易笔下那位“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卖炭翁,那份矛盾而深切的期盼,何其相似!而此刻麦场上的老农们,又何尝不是“可怜身上汗正酣,心忧麦收愿天炎”?他们渴望着更烈的阳光,更久的晴朗,以便尽快将这丰收的果实脱粒归仓,那份焦灼与期盼,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麦农的心头。
一个大的麦场,往往同时“放”上三四盘磙。这便要求驭手们格外小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巧妙地指挥着各自的牲畜,在有限的空间内穿梭,决不能让它们相互碰撞、“打架”,否则便是前功尽弃。待一轮碾轧得差不多了,还需再次翻动麦秆,进行二次碾压,直至每一粒麦籽都从秸秆上脱落下来,方肯罢休。
碾压完毕,便是起场。这是将麦秸与混杂着麦糠的麦粒分离的过程。首先,要将脱粒后的麦秸聚拢成堆,然后齐心协力打上牢固的垜底,准备上垛。为了确保麦秸垛坚实、成型,不易倒塌,当麦秸堆到一定高度时,便需要身强力壮的汉子爬上垛顶,进行“盘跺”。此时,妇女和孩子们便手持小叉——一种带有四个短齿的木叉,将散落在大场上的麦秸归拢到麦秸垛周边;而年轻力壮的男劳力们,则挥舞着大叉——那是用坚硬的白蜡乔木制成、带着三个长齿的家伙,将麦秸一叉叉、一担担地挑上垛顶。
这正是年轻小伙子们大显身手、争强好胜的时刻。他们比谁挑得快,比谁挑得多,比谁挑得高,麦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有力的弧线,飞向高高的垛顶。有时,他们甚至会故意将麦秸朝着正在垛顶盘跺的人头顶扔去,引来一阵善意的笑骂和躲闪。盘跺的人,则在摇摇晃晃的垛顶上,一边灵巧地躲闪着飞来的麦秸,一边用脚将麦秸踏实、盘匀,使整个麦秸垛浑然一体,越堆越高,越堆越尖。麦秸垛顶光滑难行,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防备失足滑落,沦为众人的笑谈。就在这紧张而欢乐的劳动竞赛中,年轻人的筋骨得到了锻炼,疲惫在相互的打诨逗笑中消散,心智也在这烈日的炙烤与汗水的浸泡下,悄然走向成熟。
起场之后,麦场上便只剩下混着麦糠的麦粒了。用聚板将它们归拢成堆,接下来,便是充满技巧与经验的扬场了。扬场并非随时可做,它极度依赖风力。若当时无风,便只能等待;若日头正烈,还需将麦粒再次摊开晾晒。因此,扬场的活儿,多由上了年纪的老农承担,他们经验丰富,手感精准,有的甚至能双手各持一把木锨,左右开弓,技艺娴熟。为了不错过每一阵可利用的风,他们常常就睡在麦场边简陋的窝棚里,只要夜里风起,无论几点,都会立刻起身,借着朦胧的月光或星光,开始扬场。
当清晨的第一缕霞光或傍晚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向麦场,你会看到一位或几位老农,站在麦堆前,弓步稳扎,双臂发力,一锨锨将混着麦糠的麦粒迎风扬起。金色的颗粒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借着风力,饱满的麦粒沉甸甸地坠下,落在前方,形成一个干净的麦堆;而轻盈的麦糠,则随风飘散到一旁。那动作,充满了力量与韵律,仿佛一场与风的对话,与自然的协作。当一堆堆小山似的、晶莹饱满的麦粒,在打麦场上骄傲地矗立起来时,那是何等的喜悦与自豪!所有的辛劳、汗水,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最甜蜜的果实。
麦收时节,晋祠村的男女老少,都投入到这场紧张的劳作中。起早贪黑,用镰刀在麦田里书写着丰收的序曲。而装车运麦、往房顶上扛那沉甸甸的粮袋晾晒,以及满怀赤诚地交公粮,则多是年轻人的担当。装车时,他们较劲似的,一车比一车装得满;扛布袋时,他们比谁更利索,谁更有耐力;交公粮时,各个生产队更是你追我赶,比谁更积极,谁的粮食质量更好。
这便是当年晋祠村民的麦收图景——一段浸透着汗水与激情的岁月,一种忘我的劳动热情,一份朴素而深沉的家国情怀。它不仅仅是劳作的记忆,更是一代人的精神底色,在晋祠这片土地上,化作了麦浪深处最动人的回响,久久不息,引人深思,也让人深深感动。
作者简介:郝啸林,原名郝封印,笔名牛城放翁。退伍老兵,退休教师,文学专业,乡村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时代的记忆》和散文集《泉润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