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汉口
第十五章:江城初泊
走出秦岭的怀抱,天地豁然开朗。官道上的尘土、骡马的粪便气味、挑夫吭哧的号子声,混杂成一股粗粝而鲜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宋一碗穿着一身被山林撕扯得破破烂烂、沾满泥污的衣裳,头发纠结,脸上带着擦伤和疲惫,混在逃荒、赶路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沿着官道走了数日,风餐露宿,怀揣着仅剩的那块银元和几十个铜板,不敢轻易动用。饿了就啃几口在山上备下的干硬窝窝头,渴了就在路边的溪涧捧水喝。越靠近汉口,人流越是稠密,车马越是喧嚣,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大城市的压迫感渐渐笼罩下来。
这一日,日头偏西,他终于望见了汉口的轮廓。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密密麻麻的屋舍楼宇,高耸的烟囱喷吐着黑烟,江面上帆樯如林,各种船只穿梭往来,汽笛声、人声、车马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嗡鸣,震得他耳膜发胀。
这就是汉口?如此庞大,如此喧嚣,像一头匍匐在江边的巨兽。梅小雨给他的地址,就在这茫茫人海之中。
他随着人流走进城区,立刻被淹没在狭窄而拥挤的街道里。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卖什么的都有。穿着长衫马褂的先生、旗袍洋装的小姐、短褂赤膊的苦力、吆喝叫卖的小贩……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汗水、脂粉、食物和煤烟的味道。
他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眼花缭乱,手足无措。那高耸的洋楼、叮当作响的电车、玻璃橱窗里光怪陆离的商品,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自卑和惶恐。他紧紧捂着怀里的褡裢,那里有他全部的家当和那只关乎命运的碗。
按照字条上的地址,他一路打听,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里弄。这里的房子多是两层的小楼,白墙黑瓦,比外面安静许多。地址指向弄堂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他站在门前,心跳不由得加快。一路的艰辛、父亲的惨死、地下的惊魂,都是为了来到这里。门后等待他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环。
“谁呀?”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木门上的一个小窗格被拉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这落魄不堪的模样。
“我……我找梅小雨小姐。”宋一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是她让我来的。”
“找小姐?”门房的眼神更加怀疑,“你是什么人?有凭证吗?”
宋一碗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有些脏污的绣花布囊:“这个,是梅小姐给我的。”
门房接过布囊,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梅花绣样,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没有开门:“你等着,我去通报。”小窗格“啪”地一声关上。
宋一碗忐忑不安地在门外等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里弄里偶尔有人经过,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他开始怀疑,梅小雨是否真的愿意见他,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离开时,门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黑漆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出现在门口的,正是梅小雨!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学生装,短发齐耳,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和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到宋一碗这般狼狈的模样,她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愧疚?
“宋一碗?真的是你?”她压低声音,一把将他拉进门内,迅速关上了门,“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快进来!”
第十六章:梅宅暗涌
门内是一个小巧的天井,种着几盆花草,收拾得颇为雅致。梅小雨引着宋一碗穿过天井,走进一间偏厅。厅内陈设简单,但桌椅茶几都是上好的红木,墙上挂着山水画,透着一股书卷气,与外面市井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你先坐,喝口水。”梅小雨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喝下,又拿出一些点心,“你……你父亲他?”
宋一碗放下茶杯,眼神黯淡下来:“我爹……他去世了。”
梅小雨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节哀。”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眼神更加复杂,“那天我爹从碗池镇回去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就知道事情不妙。没想到……”
“你爹为什么非要那只碗?”宋一碗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他派人追杀我,你知道吗?”
梅小雨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避开宋一碗的目光,手指绞着衣角:“我……我猜到了一些,但我不确定……我爹他……有些事情,我并不清楚全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给你地址,是怕你……怕你在镇上出事,没想到……”
“那碗里到底藏着什么?”宋一碗追问,“你们梅家和我们宋家,到底有什么仇怨?”
梅小雨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宋一碗,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知道的越多,对你越危险。我爹他……他背后牵扯的势力很复杂,不只是为了钱那么简单。”
她走到窗边,小心地看了看外面,然后压低声音:“你在这里的事,绝对不能让我爹知道。这处小院是我娘生前留下的,平时只有吴妈(指刚才的门房)看管,还算安全。你先住下,把伤养好,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宋一碗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和话语中的无奈,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一路的疲惫和伤痛让他暂时无法思考太多。他点了点头:“谢谢。”
梅小雨安排吴妈带他去后面一间僻静的厢房休息,又送来干净的衣服和伤药。宋一碗洗去一身污垢,换上虽然不合身但干净整洁的布衫,处理了伤口,躺在柔软的床铺上,久久无法入睡。
梅宅的安静祥和,与之前的生死奔逃形成巨大反差,反而让他更加不安。梅小雨的态度暧昧不清,她似乎知情,却又在隐瞒和保护。梅永年背后的势力?除了钱财,还有什么?
他摸了摸胸口,那只碗安静地贴着皮肤,温润依旧。在这陌生的江城,在这敌友难辨的梅宅,这只碗,依旧是他唯一的依靠和秘密武器。
夜深人静,他隐约听到前院似乎有马车停下的声音,以及梅小雨与人低语交谈的声音,但听不真切。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在这精致的宅院里悄然弥漫。
第十七章:尺素传书
在梅宅偏院安顿下来后,宋一碗过了几天相对平静的日子。伤口在愈合,体力在恢复,吴妈虽然沉默寡言,但饮食起居上并未亏待他。梅小雨每日会来看他一次,有时带着书籍报纸,教他认些字,讲讲汉口的风土人情,有时只是默默坐一会儿,眼神里总藏着化不开的忧思。关于碗和两家的恩怨,她绝口不提。
宋一碗知道她在回避,但他并不催促。他利用这段时间,如饥似渴地学习认字,翻阅报纸,努力理解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他从报纸上看到了外敌入侵的新闻,看到了学生游行的报道,也看到了古董行情、商会动态,试图从中捕捉与梅家、与古窑相关的蛛丝马迹。
同时,他也在暗中观察这处宅院。宅子不大,除了前院正房(梅小雨似乎并不常住那里),就是他所在的偏院和吴妈住的耳房。梅小雨说这里是她娘家的产业,看来不假,气氛冷清,不像是梅永年常来的地方。
这一日傍晚,梅小雨匆匆而来,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宋一碗,”她将信塞到他手里,声音急促而低沉,“这封信,你务必收好!找一个可靠的、识字的人念给你听,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尤其是我爹!”
宋一碗接过信,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署名。“这里面写了什么?”
“是我娘留下的。”梅小雨的眼圈微微发红,“她临终前交给我的,让我在关键时刻才能打开……我想,现在就是时候了。你看完就明白了,我们两家的恩怨,远比你知道的要复杂、要……残酷。”她顿了顿,深深看了宋一碗一眼,“看完之后,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如果选择离开,我……我帮你准备盘缠。”
说完,她不待宋一碗再问,便匆匆离去,背影单薄而决绝。
宋一碗捏着那封薄薄的信,感觉重逾千斤。梅小雨母亲的遗信?关键时刻?他隐约感到,这封信将揭开血淋淋的真相。
他不敢在宅院里找人念信,吴妈是梅家的人,不可信任。他需要出去,找一个绝对安全可靠的人。
第二天,他借口闷得慌,想出去走走,梅小雨没有阻拦,只是叮嘱他小心。他换上吴妈找来的旧衣裳,将信仔细藏好,怀揣着那只碗,第一次独自走上了汉口的街头。
他按照之前看报纸记下的方位,向着江边码头一带走去。那里鱼龙混杂,苦力、船工、小贩聚集,或许能找到机会。他不敢去那些看起来正经的书局或代写书信的摊子,怕留下痕迹。
在码头附近转悠了半天,他看到一个靠在货堆旁晒太阳的老者,衣衫褴褛,面前摆着个破碗,像个老乞丐,但眼神却透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清明,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三国演义》在看,手指还在空中虚划着,似乎在认字。
宋一碗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蹲下身,将几枚铜板放进老人的破碗里。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先生,”宋一碗压低声音,“识字的?”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打量了他一下,沙哑道:“混口饭吃,认得几个。”
宋一碗掏出那封信:“能不能……麻烦您,给我念念这个?我……我不识字。”他补充道,脸上适时地露出窘迫。
老人看了看那没有署名的信封,又看了看宋一碗,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信给我,你靠近些,我小声念。”
宋一碗心中一喜,连忙凑过去。老人拆开信,抽出里面一张略显发黄的毛边纸,展开。信上的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婉。
老人清了清嗓子,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小雨吾儿亲启:当你见此信时,娘想必已不在人世。有些真相,埋藏心底多年,如毒蛇啃噬,今日不得不言。你父梅永年,与为娘结合,并非真心,实为谋取我娘家——江宁林家祖传之‘曜变天目盏’秘技。然林家秘技,需特殊胎土与釉料,早已失传大半。你父偶然得知,秦岭宋家古窑所出‘雨过天青’釉,其核心秘辛,可能与复原‘天目盏’至关重要……”
宋一碗的心猛地一沉!曜变天目盏?那是比雨过天青更为传奇、近乎神话的釉色!梅永年的目标,竟然不仅仅是宋家的秘方,而是想借此复原另一种失传的国宝!
老人继续念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父为此,不惜与盘踞汉口之倭商‘三井洋行’勾结。彼等垂涎中华古瓷技艺久矣!当年陷害宋文煜,毁其窑,夺其秘匣(虽未得全功),便是你父为取信倭人所为!娘得知此事,痛心疾首,屡次劝阻,反遭囚禁冷落……宋梅两家,非止世仇,更涉国宝外流之危!娘无力回天,唯望我儿明辨是非,勿蹈覆辙。若有可能,护佑宋氏血脉一二,亦算替娘赎罪于万一……切记,勿信你父,勿近倭商!娘绝笔。”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
宋一碗如遭五雷轰顶,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梅永年!他不仅是害死曾祖的元凶之后,更是为了私欲,勾结倭寇,企图将国宝技艺拱手送给外敌!父亲宋归土的死,恐怕也与梅永年脱不了干系!而梅小雨的母亲,竟是如此深明大义却又无力回天的可怜人!
滔天的怒火和巨大的悲愤瞬间淹没了他!他恨不得立刻冲回梅宅,找梅永年拼命!
但他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不能莽撞!梅永年势力庞大,还与倭商勾结,自己单枪匹马,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老者念完信,将信纸仔细折好,递还给失魂落魄的宋一碗,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低声道:“小子,祸从口出,恩怨情仇,量力而行。”说完,便不再看他,继续翻看手中的《三国演义》。
宋一碗紧紧攥着那封仿佛滚烫的信,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融入码头喧嚣的人流中。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周身寒意森森。
前路,不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更背负上了阻止国宝外流的沉重使命。而梅小雨……她知道多少?在这漩涡中,她又将如何自处?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