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盘诘
宋一碗的心骤然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警察?文物走私?梅商人?这几个词在他脑中飞速旋转,撞击出危险的信号。他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这是从小在父亲沉默寡言中学会的本事。
“长官,”他微微躬身,让开门口,“屋里说话。”
那黑衣警察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简陋的院落,最后定格在宋一碗脸上,迈步走了进来。镇公所管事讪笑着跟在后面,搓着手,有些不安。
堂屋里,昨日烧纸钱的火盆还没收拾,灰烬被风吹得四处散落,更添几分凄惶。警察也不坐,就站在屋子中央,锐利的眼神再次扫过满墙的碗,在长案上宋一碗娘牌位旁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那里本该放着那只青釉碗。
“你父亲,宋归土,前天是不是见过一个叫梅永年的汉口商人?”警察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
“是。”宋一碗垂着眼,“他来家里看碗,想买。”
“买哪只?”
宋一碗抬手指了指长案那个空位:“就我娘留下的那只,旧的,青釉,还有个口子。”
“他出多少钱?”
“十块大洋。”宋一碗如实回答。
警察嘴角扯起一丝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十块大洋,买一只破碗?你信?”
宋一碗摇头:“我爹没卖。”
“为什么没卖?”
“那是我娘的念想。”宋一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里人的执拗,“我爹说,给多少钱都不卖。”
警察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梅永年走后,有没有再私下接触你们?或者,留下什么东西?”
宋一碗心头一跳,梅小雨那张清丽的脸和那个绣花布囊瞬间闪过脑海。他面上不动声色:“没有。他走后,我就没再见过。”
“是吗?”警察踱了一步,靠近宋一碗,压迫感十足,“有人看见,梅永年离开那天,他女儿在镇口老槐树下,跟你说了话,还给了你东西。”
宋一碗的背脊瞬间沁出冷汗。他没想到,当时那般隐秘,竟也落在了别人眼里。他暗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气:“那位小姐?她是塞给我一个东西,但我没要。两块银元,我宋一碗虽然穷,还不至于要陌生人的施舍。我当时就塞回去了。”
他赌,赌那人只远远看到交接,没看清具体细节。赌这警察并不确知布囊里到底是什么。
警察眯起眼,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那隻碗呢?”警察突然转移了话题,目光再次落在那空位上,“现在在哪儿?”
“收起来了。”宋一碗道,“我爹刚走,家里乱,怕磕碰了。”
“拿出来,我要看看。”警察命令道,语气不容拒绝。
宋一碗的心沉了下去。碗就在他怀里贴着胸口藏着,夹层里的秘密尚未可知,此刻拿出来,万一被这眼尖的警察看出端倪……他拖延道:“长官,那碗真是我娘留下的念想,跟我爹说的案子没关系吧?梅商人也没买成……”
“有没有关系,我看过才知道!”警察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宋一碗,我警告你,梅永年涉嫌走私国家重要文物,你父亲与他接触后便突然亡故,这其中有没有关联,还很难说!你若知情不报,或者藏匿证物,就是同犯!”
“我爹是病死的!”宋一碗猛地抬头,眼眶泛红,这次不是伪装,“郎中可以作证!他咳了多久,全镇的人都知道!”
“病死?”警察冷笑一声,“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拿碗来!”
气氛骤然紧张。镇公所管事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给宋一碗使眼色,示意他别再倔强。
宋一碗知道,再推脱只会加重怀疑。他咬了咬牙,正要无奈转身去取(他打算从柜子里随便拿个旧碗暂时顶替,赌警察不认识具体是哪只),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焦急的女声。
“一碗哥!一碗哥你在家吗?”
随着声音,一个穿着碎花布衫、梳着大辫子的姑娘闯了进来,是邻居田木匠的女儿田秀。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薯粥,脸上红扑扑的,看到屋里的警察和管事,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
“秀儿,有事?”宋一碗趁机问道,暂时缓解了被逼问的僵局。
田秀看了看脸色不善的警察,有些怯生生地,但还是走了进来,把粥碗放在桌上:“我娘……我娘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说宋大伯刚走,你肯定没心思做饭。”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堂屋,忽然“咦”了一声,指着靠墙角一个堆放杂物的破筐,“一碗哥,那底下露出来的,是不是你家那个……那个宝贝碗的布套子?你怎么扔那儿了?宋大伯以前不是都用软布包着供在案上的吗?”
宋一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里猛地一咯噔。那破筐里确实有个他以前用来包其他碗的旧布套,颜色灰扑扑的。田秀这误打误撞的一句话……
那警察眼神一厉,立刻大步走过去,不顾灰尘,伸手在破筐里翻捡起来。他拎出那个旧布套,抖了抖,里面空空如也。他又狐疑地看了看宋一碗和田秀。
宋一碗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和一丝被戳穿的窘迫,快步走过去,从警察手里拿过那布套,拍了拍灰,低声道:“长官……实不相瞒,那碗……唉,我爹一走,我看着伤心,就、就胡乱包了一下塞筐里了,眼不见为净……我这就去给您找出来。”
他这番作态,结合田秀刚才的话,倒显得合情合理了——一个刚丧父的年轻人,心情激荡,将母亲的遗物随意处置。
警察盯着他,眼神变幻,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快去!”
宋一碗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里屋。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田秀这丫头,平时咋咋呼呼,今天这误打误撞,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暂时解了围。但碗,终究是藏不住了。他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策,怀里那只碗,以及碗中的秘密,绝不能被这警察发现。
他在里屋磨蹭着,脑子飞速运转。外面的警察,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第六章:夜遁
宋一碗在里屋的黑暗中站着,手紧紧按着怀里的碗,冰凉的瓷壁隔着粗布衣服,也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外面警察不耐烦的咳嗽声像催命符一样传来。不能再拖了。
他迅速扫视着昏暗的屋子,目光落在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上。那是父亲放些零碎工具和杂物的地方。他快步过去,掀开箱盖,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胡乱翻找着,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是父亲那套修碗的工具。他心中一动,将小镊子等几样细工具飞快地揣进怀里。
然后,他拿起一只父亲以前烧制失败的、釉色灰暗、同样带了个小缺口的粗陶碗,用那个旧布套仔细包好。这只碗粗看之下,与那青釉破碗大小相仿,若不细看釉色和质地,在昏暗光线下或可蒙混一时。
他深吸一口气,捧着这假碗走了出去。
“长官,碗在这里。”他将布包递过去,手指微微蜷缩,掩饰着细微的颤抖。
警察接过布包,解开,拿起那只粗陶碗,就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端详。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手指摩挲着碗壁,又对着灯光看了看釉色和那个缺口。
“这就是梅永年出十块大洋要买的碗?”警察的语气充满怀疑,眼神锐利地射向宋一碗,“一只普普通通的粗陶碗?”
宋一碗垂下眼睑,声音低沉:“我爹说,这是我娘用过的,意义不一样。梅商人也许……是看走眼了,或者,另有用意?”他故意将最后一句说得含糊,带着一种底层百姓对上层人物心思的揣测和不解。
警察将碗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确实没看出什么特异之处。釉色晦暗,胎质粗糙,除了那个缺口,毫无亮点。十块大洋买这个?除非梅永年疯了。难道真是情报有误?或者,梅永年另有所图,这只碗只是个幌子?
他沉吟着,将碗递还给宋一碗,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警告:“这只碗,暂时由你保管,但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处理,更不得离开碗池镇。关于梅永年和他女儿,如果想起任何线索,立刻向镇公所报告!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长官。”宋一碗接过碗,暗自松了口气。
警察又盘问了几句关于父亲近日言行、有无陌生人往来等细节,宋一碗一一小心应对。最终,警察带着满腹疑云,和那战战兢兢的管事离开了。
院门关上的一刻,宋一碗几乎虚脱,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刺骨。
田秀还没走,她担忧地看着宋一碗:“一碗哥,你没事吧?那些警察……”
“我没事,秀儿,谢谢你。”宋一碗真心实意地道谢,今天若不是她,局面恐怕难以收拾。
田秀脸一红,低下头摆弄着衣角:“谢啥……你、你节哀,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空粥碗走了。
屋子里再次剩下宋一碗一人,死寂重新笼罩下来。他看着手里这只粗陶碗,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那警察不是傻子,一旦他反应过来,或者找到梅商人对质,谎言立刻会被戳穿。到时候,他藏匿“证物”的罪名就坐实了。
不能留在碗池镇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警察的监视,镇上可能还有梅商人或其他不明势力的眼线,这里已经不再安全。父亲蹊跷的离世,碗中隐藏的秘密,梅小雨那意味深长的邀请和警告,像无数条丝线,牵引着他,指向山外的世界,指向汉口。
他必须走,立刻就走!
夜幕是最好的掩护。他迅速行动起来。将怀里真正的青釉破碗用软布层层包裹,小心地塞进一个破旧的褡裢最底层。又将那粒深蓝色晶体和从父亲掌心发现的粉末用油纸包好,一同藏入。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父亲那套修碗的小工具,梅小雨给的那块银元,以及家里仅有的几十个铜板,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十八年的老屋,满墙的碗在黑暗中静默着,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他走到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头,抓起一把坟土,用布包了,揣进怀里。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宋一碗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老屋,避开可能有人监视的大路,钻进了屋后茂密的竹林,沿着熟悉的小径,向秦岭山外摸去。
秋夜的山风格外凛冽,吹得竹林呜呜作响,像是在为他送行,又像是在发出警告。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待着他,只知道,碗池镇的一切,已被他甩在身后。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要挣脱这束缚了他十八年的命运。怀里的碗贴着胸口,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决心。
第七章:险途
山路崎岖,夜色浓重。宋一碗凭着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练就的脚力和方向感,在无路的山林间穿行。他不敢走官道,那里太容易被设卡盘查。只能选择这条更为艰险,但相对隐蔽的樵夫和药农踩出的小路。
林深树密,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尺许之地。四周是各种不知名的夜枭和虫豸的鸣叫,更添几分阴森。宋一碗紧紧握着腰间插着的一把砍柴刀,既是开路,也是防身。
父亲临终前的呓语,警察冰冷的盘问,梅小雨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怀中那只沉甸甸的碗……各种念头在他脑中纷至沓来,让他心神不宁。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林间的光线稍微亮了一些。他估摸着已经离碗池镇有二三十里地,稍微松了口气,找了个背风的大石头后面坐下,从褡裢里掏出个冷硬的窝窝头,就着山泉水啃了起来。
休息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忽然,他敏锐地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不同于自然风声和鸟鸣的响动。像是……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
他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住岩石,小心地探出头望去。
只见下方不远处的一条山涧旁,影影绰绰出现了四五个人影!天色尚未大亮,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能看出他们穿着杂色的短褂,手里似乎都拿着棍棒之类的家伙,行动间带着一股草莽之气。不像警察,也不像寻常山民。
是土匪?还是……专门在这里堵截他的人?
宋一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缩回头,将褡裢紧紧绑在身上,握紧了砍柴刀,观察着逃跑的路线。
那几个人在涧边停下,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一个粗嘎的声音骂道:“妈的,那小子到底走哪条路?不是说肯定从这边过吗?”
另一个声音回道:“三当家别急,碗池镇通往外地的山路就这几条,他一个半大小子,还能飞了不成?肯定就在附近!”
“宋家那小子,怀里肯定揣着宝贝!梅老板悬了二十块大洋要那破碗,活要见人,死要见碗!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儿!”
对话声顺风隐隐传来,宋一碗听得清清楚楚,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梅老板?是梅永年?他竟然派人在这里拦截?而且不是警察,是这些明显是江湖匪类的人!二十块大洋!就为了这只碗?这碗里到底藏着什么,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动用这种手段?
父亲说的“祸根”,果然应验了!
他不敢再听,趁着那几人注意力还在涧水对面,他猫着腰,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侧后方的密林深处退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响。
然而,就在他即将完全没入树林的阴影时,脚下的一块松动的石头被他踩得滚落下去,发出一连串不大不小的“哗啦”声。
“那边有人!”粗嘎的声音立刻响起。
“追!”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瞬间逼近。宋一碗头皮发麻,再也顾不得隐藏行迹,拔腿就跑!他在山林中发足狂奔,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身后的追兵显然也是熟悉山地环境的老手,紧追不舍,叫骂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子!站住!把碗交出来,饶你不死!”
宋一碗充耳不闻,只是拼命向前跑。他知道,一旦被追上,绝无幸理。他不能死在这里,父亲的死因未明,碗中的秘密未解,他绝不能倒下!
前面出现一道陡坡,坡下是更深更密的原始丛林。宋一碗不及细想,纵身就往坡下跳去,身体在陡坡上翻滚,撞击着树木和岩石,褡裢里的碗硌得他胸口生疼。他死死护住胸口,任由四肢被划破。
滚到坡底,他顾不上浑身疼痛,爬起来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丛林深处逃去。身后的追骂声似乎被茂密的植被阻挡,稍微远了一些,但并未消失。
他不敢停,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像要炸开,双腿如同灌了铅,实在跑不动了,才靠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警惕地倾听着身后的动静。
追兵的声音似乎消失了。但他不敢放松,这片陌生的原始森林,本身就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检查了一下身体,多处擦伤,但好在没有伤筋动骨。他最担心的还是怀里的碗,小心地摸出来,隔着布包感受了一下,似乎完好无损,这才稍稍安心。
然而,当他抬头辨认方向时,心却沉了下去。刚才慌不择路的逃亡,他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四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参天大树和茂密藤蔓,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在这茫茫秦岭深处,迷路了。前有未知的险境,后有凶狠的追兵,怀揣着招灾引祸的秘宝,孤身一人。
宋一碗靠坐在树下,望着从浓密树冠缝隙中透下的、已是正午时分的惨淡阳光,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茫然与无助。
第八章:深林
饥饿、疲惫、伤痛,以及迷失方向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涌向宋一碗。他靠在树干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水囊在刚才的奔逃中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褡裢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
他掰下一小块,费力地咀嚼着,粗糙的麸皮刮过喉咙。必须找到水源,否则不等追兵找到他,他就会渴死在这林子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父亲以前教过的野外求生知识。他侧耳倾听,似乎能听到极远处有隐约的水流声。他挣扎着站起来,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和灌木,艰难前行。
林间的路越来越难走,腐烂的落叶堆积得很厚,散发出潮湿霉烂的气息。不知名的毒虫在周围嗡嗡飞舞,时不时还有色彩斑斓的蛇从脚边游过,吓得宋一碗心惊肉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水流声渐渐清晰。终于,他看到了一条从山石间渗出的、仅有尺许宽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他扑过去,也顾不得许多,用手捧起水,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溪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
他洗了把脸,清凉的溪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必须尽快走出这片林子,找到通往汉口的方向。可是,方向在哪里?
他抬头看天,试图通过太阳辨别方向,但树冠太过浓密,只能看到斑驳的光点。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目光无意中扫过溪流对岸的一处岩壁,猛地定格在那里。
那面岩壁的下方,似乎……有一个洞口?而且那洞口的形状,隐约带着人工开凿的痕迹,并非完全天然。洞口被茂密的爬山虎和乱藤遮掩了大半,若不仔细看,极难发现。
宋一碗的心跳莫名加速。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看似人工的洞穴?难道……是猎人或者药农临时歇脚的地方?还是……与宋家那失落的古窑有关?父亲不是说过,宋家的老窑,就在这秦岭的某处深山里吗?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要不要进去看看?或许里面有线索,或许能找到出去的路,或许……能暂时躲避追兵。
犹豫只在片刻。对未知的好奇和眼下困境的逼迫,让他做出了决定。他蹚过及膝深的小溪,走到对岸,小心翼翼地拨开洞口的藤蔓。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黑黢黢的,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风从深处吹出。宋一碗从褡裢里摸出火折子——这是山里人常备的东西,幸好没有丢失。他晃亮了火折子,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前方几步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了进去。
洞穴初时狭窄潮湿,脚下是滑腻的苔藓。但往里走了约七八丈后,空间陡然开阔起来,形成一个约莫半间屋子大小的洞室。火折子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出洞壁粗糙的岩石。
而当宋一碗举着火折子,看清洞室内的情形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洞室的中央,赫然堆着几具白森森的人骨!骨骼散乱,似乎死后曾被野兽拖拽啃食过,但从残存的衣物碎片来看,年代似乎并不久远。而在那些人骨旁边,散落着几件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短柄鹤嘴锄,几个空空如也的布袋,还有……几片碎裂的、带着明显青釉色彩的瓷片!
宋一碗的呼吸瞬间停滞。他颤抖着,蹲下身,捡起一片较大的瓷片。那釉色,那胎质……与他怀中那只青釉破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些碎片颜色更灰败,毫无生气。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几具白骨上,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他们身边为什么会有与宋家祖传碗同源的瓷片?他们是来找寻古窑的吗?还是……因为别的?
父亲临终前那凄厉的呼喊再次在他耳边回荡:“……不能开窑!……诅咒……都死了……”
难道,这就是父亲所说的……诅咒?这些白骨,就是触犯了诅咒的下场?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火折子因为燃烧时间过长,火焰猛地跳动了几下,光线骤然暗淡,随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黑暗,绝对的、死寂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只有洞口方向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勾勒出洞穴模糊的轮廓,以及那几具白骨的森然影子。
宋一碗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响亮。
(第八章完)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