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起的垭畔
开春的时候，县农机站的调令下来了。陈川站在三道湾的垭畔上，手里的通知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麦香远远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站了十八年的地方，第一次变得陌生。
“省城。”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坡上吃草的羊群。麦香盯着他脚上那双半旧的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去年收胡麻时溅上的泥点。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双鞋垫。最上面那对绣着振翅的云雀，金线镶的翅膀在日头下闪着刺眼的光。“一个月一双。”她说，“从去年惊蛰开始。”
陈川的指尖在云雀的翅膀上停留，忽然想起卫生所那盆虞美人。昨天他去给所长送行，看见那花到底没熬过倒春寒，枯黄的叶子蜷缩在盆沿，像攥紧的拳头。
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融雪的气息。他看见麦香的眼角有道细细的裂纹，是常年被黄风吹出的痕迹。忽然很想伸手去碰碰那道纹路，就像触碰旱塬土地上龟裂的沟壑。
但最后他只是把布包重新系好，塞回她手里。“省城不缺这个。”
羊群哗啦啦从坡上跑过，扬起一片尘土。麦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地间一个模糊的白点。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最上面那对云雀的翅膀上，不知何时沾了一滴血珠。
第六章 虞美人的葬礼
陈川走的那天，麦香把卫生所那盆虞美人搬回了家。花盆是破旧的搪瓷盆，边缘已经掉了漆，露出黑褐色的铁锈。
她在自家院墙根下挖了个坑，把枯死的虞美人连根拔起。根系还带着点潮气，细弱的根须像婴儿的头发。娘在炕上咳嗽着说：“死都死了，还费这个劲。”
麦香不言语，只是仔细地把枯叶捋顺，又在坑底铺了层细沙。这让她想起陈川在农机站修机器时的样子，那些冰冷的铁器在他手里总是变得温顺。
埋好花，她打水洗手，忽然看见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眼角那道裂纹在水波里荡漾，像早春河面上最后一道冰纹。她想起陈川说省城姑娘的脸都是光洁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麦香梦见那盆虞美人又开了花，血红的花瓣落在陈川的白大褂上，他拿着手术钳，一片一片地夹起来，说这花该做成标本。
醒来时月亮正明，她披衣去看那株虞美人。月光下，新培的土堆微微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坟。
第七章 齿轮与针脚
省城的来信是在谷雨那天到的。薄薄的一页信纸，麦香反反复复看了三遍。陈川说他在学齿轮传动原理，图纸上那些交错的线条像极了旱塬上的梯田。
麦香从箱底翻出那十二双鞋垫，摊在炕上细细地看。从最初歪歪扭扭的鸳鸯，到后来展翅欲飞的云雀，针脚越来越密，线头藏得越来越隐蔽。最后一双绣的是并蒂的胡麻花，淡蓝的花瓣簇拥着，像七月里三道湾的坡地。
娘说：“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朵花来。”
她不言不语，取出针线筐，开始纳第十三双鞋垫。这次她绣的是齿轮，大大小小的齿轮相互咬合，金色的线在青布上蜿蜒，像一条条被困住的河流。
针尖一次次刺破手指，血珠渗进齿轮的凹槽里。她想起陈川说过，齿轮传动的精妙在于严丝合缝，多一分少一毫都不行。就像他们之间，总是差着那么一点点。
夜深了，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双绣齿轮的手起起落落，像在完成什么庄严的仪式。
第八章 旱塬上的云雀
李家庄的媒人又来了，这次带着一罐新磨的香油。金黄的油液在陶罐里晃荡，映出麦香麻木的脸。
“人家在地区公安局哩。”媒人嗑着瓜子，瓜子皮粘在她猩红的嘴唇上，“你跟了他，往后就不用在这旱塬上吃土了。”
麦香望着窗外，一群云雀正在天空盘旋。它们飞得那样高，高得几乎要融进蓝天里。她忽然想起陈川信里的话：“省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见云雀。”
媒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安局的好处，麦香突然站起身，从炕柜里抱出那十三双鞋垫，一双一双铺在媒人面前。
“您看，”她指着最新那双齿轮鞋垫，“他会明白的。”
媒人愣愣地看着那些鞋垫，鸳鸯、云雀、胡麻花、齿轮……最后嗤笑一声：“痴女子哟！”
麦香不理会，只是仔细地把鞋垫重新收好。夜里她给陈川写信，写到一半突然停笔。墨水滴在信纸上，洇开一片乌云。她想起今天在垭畔上看见的云雀，它们飞得再高，终究还是要落回这片黄土地。
就像她，就像陈川。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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