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风里的念想
一九九二年惊蛰,晌午的日头被黄风搅得昏浊。十八岁的麦香站在三道湾的垭畔上,手搭凉棚望着沟底那条土路。羊群在坡上哗哗叫着,她攥紧兜里那双纳了半月的鞋垫,青布上绣的鸳鸯被手汗洇得潮热。
黄风卷着沙土扑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扎进皮肤。麦香眯着眼,目光死死咬住沟底那道蜿蜒的土路。这是第十七天了,她总能在日头最毒的时候等到那个身影。娘在炕上咳得厉害,说她魔怔了,可麦香知道,自己等的不是人,是心里那头撞得肋骨生疼的鹿。
沟底终于冒出个戴白帽的身影,骑着二八大杠摇摇晃晃。麦香的心像被山雀啄了下,慌得蹲进荞麦地里。车链子哗啦啦的响动越来越近,她看见陈川裤脚沾着泥点,衫子领口磨得发毛,可那截露出的脖颈在黄土风里白得晃眼。荞麦花在她蹲下时扑簌簌落满肩头,淡粉的花瓣贴着汗湿的鬓角,像给他纳的鞋垫上那些散乱的针脚。
“川哥!”她猛地站起身,荞麦秆被带得哗哗作响。
陈川单脚支地,车把上挂的油纸包随风转悠。他望着这个连续十七天守在垭畔的姑娘,喉结动了动:“又去卫生所给你娘抓药?”
“你明知故问。”麦香把鞋垫塞进车筐,青布上鸳鸯的喙正对着他买的止痛片。陈川盯着鞋垫上歪扭的针脚,忽然想起卫生所窗台上那盆虞美人——在旱塬上开这种娇贵花儿,就像麦香对他这份心意,终究是水土不服。
风卷起沙土打在脸上,他看见姑娘眼里的光暗下去:“县农机站招工,我明日去考试。”
“知道你能考上。”麦香用鞋尖碾着土坷垃,“你抽屉里奖状都摞馊了。”
陈川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忽然说:“李家庄有户磨香油的人家,儿子在地区当干部。”
荞麦花梗在麦香指缝里折断。她看着青年蹬车消失在土梁后,车链声像钝刀割着昏黄的天空。这时她才发觉,鞋垫上左那只鸳鸯的翅膀,绣针时扎破了手指,血渍染成的绛红比夕照还刺眼。
第二章 水窖倒影
夏至这天,麦香在自家水窖沿上看见陈川的倒影。他提着半袋胡麻籽站在身后,影子在幽深的水面上碎成粼粼光斑。
水窖是去年新挖的,井沿的水泥还没完全干透,泛着碱花似的白沫。麦香攥着井绳的手一紧,木桶磕在石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她想起正月里耍社火,陈川扮的青龙在土场子上翻飞,红绸腰带缠住她扮的船娘子,那时他呼出的白气呵在她鬓角,像早春的雪水渗进旱塬。
“农机站要搬去省城了。”他说。
麦香的手停在井绳上,绳上的毛刺扎进指腹。她想起前日里李家庄的媒人又来了,带着香油罐子坐在炕头,说那家人在地区有门路,能把她也带出这旱塬。
“我娘说李家庄那家...”
“你娘还说你三岁就会描花样呢。”陈川突然截断话头,胡麻籽袋口散开,黑亮的籽粒滚进黄土。他俯身去拾,后颈的脊椎骨节分明,像串埋在沙里的白石子。
麦香忽然把井绳塞进他手里:“看看窖里还剩多少水。”
陈川俯身时衬衫前襟擦过她脸颊,窖里飘出的凉气带着苔藓的腥味。他在晃荡的水面看见两张年轻的脸,自己的眉宇间积着云翳,而姑娘的眸子亮得让人心慌。这时有只山鸡从柠条丛里扑棱棱飞起,倒影碎成万千金箔。
当晚麦香在煤油灯下发现,那只染血的鸳鸯竟被补了金线,针脚细密得像医学生的缝合术。她辗转半夜,忽然明白陈川补的不是鸳鸯,是卫生所里那些总被他缝得齐整的伤口。
第三章 农机站的月光
重阳节后第三天,麦香踩着三十里山路来到县农机站。月光把铁皮屋顶涂成锡纸色,陈川在修理车间给脱粒机镶齿轮,油污顺着小臂结痂的伤疤流淌。
车间里弥漫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麦香坐在报废的播种机上,腿边放着满罐浆水。这是她天不亮就起身调的,娘说女孩家的心思都在这酸涩的汤水里。
“李家庄换了三家来说亲。”她晃着双腿,播种机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扳手在螺丝上打滑,陈川的虎口震得发麻。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老人被砂肺病折磨的胸腔里发出风箱般的声响:“川娃子,咱的根在黄土里,别学雁雀往云彩里钻。”
麦香忽然跳下播种机,浆水罐在颠簸中漾出酸涩的雾气。她伸手抹他额角的机油印,指尖在触到皮肤时变成轻颤:“我梦见你在省城柏油路上走路,鞋底都不沾尘。”
陈川盯着齿轮咬合处新镶的钢齿,想起这些天在《机械原理》扉页上反复写下的“会宁”二字。那姑娘突然咬住他挽着袖管的小臂,泪水混着油污渗进牙印,像旱塬龟裂的土地迎来一场不合时宜的雨。
夜风送来远处苜蓿地的气息,他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的疤痕:“七岁掉窖里留下的。”
麦香的掌心贴上去时,听见他胸膛里传来三轮拖拉机引擎般的轰鸣。这时月光被云层吞没,修理坑里堆积的螺丝钉泛起冷铁的青光。
第四章 洇血的鸳鸯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麦香在陈川家炕桌上看见那本《机械原理》。书页间夹着省城工业学院的招生简章,彩印的教学楼像童话里的琉璃宫。她翻到扉页时愣住了,“会宁”二字被钢笔狠狠划穿,墨迹下覆盖着细小字迹:“她爱的原是插翅的云雀”。
冻僵的手指继续翻动,忽然抖得握不住书页——那双鸳鸯鞋垫被压成标本,左只翅膀上的血渍竟用碘酒描成了赭褐色,右边鸳鸯的眼珠点着蓝墨水,像卫生站那盆虞美人被霜打后的模样。
院门外传来积雪的咯吱声,麦香慌乱中把书塞回原位,手肘碰倒的煤油灯在鞋垫上烫出焦痕。陈川带着满身寒气进屋时,看见姑娘正用绣针挑破指尖,将新鲜血珠滴在烫痕上,两只鸳鸯在摇曳灯影里竟像在灼烧。
“李家庄...”他刚开口就被麦香截住。
“你可知我娘为啥瘫在炕上?”她将渗血的手指按在招生简章上,“当年她追着省城知青跑到汽车站,摔下山梁时怀里还揣着绣并蒂莲的汗巾。”
陈川盯着逐渐洇开的血珠,忽然发现炕桌腿旁散落着胡麻籽——三个多月前在他指缝漏下的种子,竟在土炕缝隙里发出苍白的幼芽。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