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乌篷夜遁 运河迷雾
龙王庙后巷,潮湿阴冷,弥漫着河水的腥气。陈望落地后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左臂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牙忍住。巷子尽头,果然系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一块褪色的蓝布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船篷内漆黑一片,无声无息。陈望没有犹豫,矮身钻了进去。船舱狭窄,仅容三四人屈身而坐。他刚坐定,船身便轻轻一晃,离开了河岸,既无桨声,也无号子,如同鬼船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沉沉的夜色和浓雾之中。
撑船的是一个戴着斗笠的佝偻身影,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只有竹篙偶尔探入水中,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陈望屏息凝神,感官提升到极致,警惕着周遭的一切。他不知道这船夫是敌是友,也不知道这艘船将驶向何方。这突如其来的救援,与昨夜那使弩的黑影一样,透着浓浓的蹊跷。
运河之上,雾气愈发浓重,能见度不足数丈。两岸的灯火和喧嚣被彻底隔绝,只剩下水流声和那单调的篙声。陈望靠在冰冷的船板上,感受着船只的微微起伏,脑中飞速运转。王管事如此精准的搜捕,意味着他在水西门的藏身之处早已暴露。是哪里出了纰漏?是沈府内部有人走漏风声?还是那欧铁匠处已被监控?
他想起沈玉奴让云翠传来的警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又一次帮了他,却也让她自己陷入了更大的风险。这份情,他欠得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浓雾中隐约出现点点灯火,似乎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码头集镇。船速慢了下来。那一直沉默的船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仿佛刻意压抑:“前方是龙潭镇,漕帮的地盘。你在此下船,自有人接应。”
船缓缓靠向一处僻静的石阶。陈望深深看了那船夫背影一眼,低声道:“多谢。”随即跃上岸边,迅速隐入雾气与阴影之中。
他并未立刻去寻找所谓的“接应”,而是如同幽灵般在镇外徘徊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埋伏和跟踪,才按照某种直觉,走向镇口一棵老槐树下悬挂着“悦来”幌子的简陋茶摊。
此时天光已微亮,茶摊刚支起灶火,只有一个伙计在忙碌。陈望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
不多时,一个穿着普通漕工短褂、腰间系着一条显眼红腰带的汉子大步走来,在陈望对面坐下,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陈先生?赵香主让俺来接你。”
第二十四章 龙潭暂栖 香主点拨
龙潭镇是运河沿线的一个重要枢纽,漕帮在此势力根深蒂固。陈望跟着那红腰带汉子,七拐八绕,来到镇子边缘一处看似普通的院落。院子不小,内有乾坤,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哨处处。
赵铁山正在院中练拳,虎虎生风,见陈望到来,收势而立,哈哈一笑:“小子,命挺硬!老子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嗝屁!”
陈望躬身行礼:“多谢香主搭救之恩。”
赵铁山摆摆手,引他进屋坐下,面色沉了下来:“废话少说。你小子这次惹的麻烦不小啊。王德那条老狗,还有布政使司的那个小白脸,都想要你的命。”
陈望心中一凛,果然是他们!“香主,晚辈不明白,他们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就因为我与漕帮合作,挡了他们的财路?”
“财路?”赵铁山嗤笑一声,眼中闪过精光,“那只是幌子!王德背后是沈万山,沈万山想借布政使的势,进一步掌控江宁漕运和织造,把咱们漕帮挤出去!你不过是个由头,他们想借你的事,敲打老子,甚至给漕帮按个‘勾结匪类、私造军械’的罪名!”
私造军械!陈望心头巨震,猛地想起欧铁匠打造的那些构件!“香主,那些构件……”
赵铁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你只需要知道,你帮老子做事,老子就保你平安。至于欧老头那里,你暂时别去了,那边已经被盯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小子是个人才,脑子活,胆子也不小,就是根基太浅。想在江宁这潭浑水里活下去,光靠小聪明不行,得有自己的势力,得让人不敢轻易动你。”
“要学会赚富人零花钱,更要学会让富人不敢欠你的钱!” 赵铁山拍了拍陈望的肩膀,“先在龙潭镇住下,避避风头。老子这儿有些‘不太方便’出面处理的生意,交给你试试手。”
这是庇护,也是新的考验和机会。陈望知道,自己已彻底绑在了漕帮的战车上,再无退路。
第二十五章 玉奴困守 情丝难断
沈府,摘星楼。
沈玉奴一夜未眠,容颜憔悴。云翠带回来的消息让她心如刀绞。陈望再次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而王管事回来后,虽未明说,但那志得意满的神情,以及父亲沈万山看向她时那深沉难辨的目光,都让她感到一阵阵寒意。
她被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对外界的消息几乎完全隔绝。她不知道陈望是否安全逃离,不知道那艘乌篷船将他带去了何方。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让她窒息。
李瑾的拜访更是雪上加霜。这位布政使公子,借着商议“两家合作事宜”的名义,频繁登门,言语间充满了对沈玉奴的倾慕和对未来联姻的暗示。沈万山似乎也乐见其成,每次都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玉奴妹妹,”李瑾摇着折扇,风度翩翩,“听闻前几日有宵小惊扰了妹妹,真是可恶。不过妹妹放心,家父已责令江宁府严加查办,定会还妹妹一个清净。那些不安分的泥腿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迟早会被清理干净。”
他话语中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沈玉奴心中厌恶至极,却只能强颜应付:“有劳李公子和伯父费心。只是市井流言,未必可信,还是莫要牵连无辜为好。”
“妹妹就是太善良了。”李瑾笑道,“这世道,人心险恶。有些人,看似落魄可怜,实则包藏祸心,妹妹千万莫要被其表象所蒙蔽。”
沈玉奴不再言语,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知道,李瑾和王管事,甚至父亲,都已经将陈望视作了必须清除的障碍。而自己,却连他是否安好都无法得知。
一种强烈的思念和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那个在码头上沉静应对的少年,那个拾金不昧、细心护帕的少年,那个在父亲和王管事打压下依旧顽强挣扎的少年……他的身影,在他失踪后,反而在她心中愈发清晰起来。
第二十六章 暗流寻踪 欧冶之殇
王管事并未因陈望的逃脱而放弃。沈万山和李瑾的压力,让他必须尽快找到陈望,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将重点放在了两个方向:一是排查漕帮在江宁周边的所有据点,特别是龙潭镇一带;二是紧盯欧铁匠这条线。他相信,只要找到其中一个,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另一个。
然而,漕帮在龙潭镇势力庞大,戒备森严,他的人难以渗透,几次试探都无功而返。于是,他将更多力量投入到了对欧铁匠的监控和逼迫上。
哑舍铁匠铺周围,布满了眼线。任何进出的人都会受到严密盘查。王管事甚至派人以定制铁器为名,强行进入铺内查探,虽未找到直接证据,但那满地的精铁碎屑和某些特殊的工具,都加深了他的怀疑。
欧铁匠依旧沉默,如同磐石。但周围的压力与日俱增。
这天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哑舍铁匠铺。火势凶猛,等邻居发现并呼救时,整个铺面已陷入一片火海。
等到天明,火势扑灭,废墟中只找到一具已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在铁砧旁的焦黑尸体。经仵作初步查验,死者系生前被烟熏窒息,而后焚毁。官府初步断定,是铁匠夜间打铁不慎,引燃火烛,导致火灾。
消息传到龙潭镇,陈望正在查看赵铁山交给他的第一批“不太方便”的货物清单——一批来自海外、未经市舶司抽解的香料。听闻欧铁匠的死讯,他手中的清单飘然落地,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那不是意外!是灭口!是因为他!欧铁匠是因他而死!
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起欧铁匠那浑浊却透着警告的眼神,想起他那双布满老茧、却能打造出精密构件的手……那个沉默的、身怀绝技的老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葬身火海!
王德!沈万山!李瑾!
陈望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入肉,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冰冷彻骨、如同实质的杀意。
以往的挣扎求生,是为了“向富中求”。而从这一刻起,他的目标里,多了一项——复仇!
(第二十三至二十六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