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哑乞传书 玉奴疑心
正月十六,午后。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沈府后院高耸的粉墙黛瓦上,积雪初融,檐角滴着水,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声响。府内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紧张气氛中。昨夜元宵惊变,大小姐险些遇险,虽未受伤,但受惊不小,府中护卫被重重责罚,老爷沈万山更是震怒,下令彻查。
沈玉奴坐在暖阁的窗边,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手中捧着一杯安神茶,却半晌未曾啜饮一口。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株枯瘦的梅树,枝头残雪与零星几朵迟开的红梅相映,却丝毫引不起她的兴致。
她脑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的惊魂一幕——刀光剑影,惊呼惨叫,护卫们紧张的脸,还有……桥头上那个一闪而过的青色身影。陈望。他当时在那里做什么?仅仅是巧合吗?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母亲留下的那支金镶玉蝶恋花步摇的遗失。那是母亲唯一的念想,对她而言,意义非凡。混乱中何时掉落,掉在何处,她毫无头绪。派人去画舫和沿岸寻找,皆无所获。莫非落入了河中?或是被哪个趁乱捡了去?一想到此,她便觉得心头像被挖去一块,空落落的疼。
就在这时,贴身大丫鬟云翠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手中捧着一个被水渍和污迹浸染得有些狼狈的桑皮纸包。
“小姐,”云翠压低声音,神色紧张,“方才……方才门房说,有个小哑巴乞儿,在府外探头探脑,趁人不注意,将这包东西从门缝里丢了进来,然后就跑了。门房捡起来,觉得蹊跷,便层层递了进来。”
“乞儿?丢进来的?”沈玉奴柳眉微蹙,心中疑窦丛生。她示意云翠打开。
云翠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层桑皮纸,当最后一张纸被掀开时,主仆二人都愣住了。
躺在纸中央的,正是那支失落的金镶玉步摇!蝶翼依旧晶莹,花瓣依旧温润,在光线下流转着熟悉的光泽,只是原本系着的流苏有些凌乱,似乎被匆忙包裹过。
“是步摇!小姐,步摇回来了!”云翠惊喜道。
沈玉奴却没有立刻去接。她盯着那支失而复得的步摇,心中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涌起更多的疑云。为何是一个哑巴乞儿送来?是谁让他送的?步摇是如何到了那人手中?那人为何不亲自送还,要用如此隐秘的方式?
她拿起步摇,仔细端详,指尖触碰到玉石,竟隐隐觉得有一丝异常的冰凉,仿佛它曾在极冷的环境中待过。她凑近鼻尖,除了桑皮纸的味道,似乎还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属于男性的、清冽的气息,绝非乞儿身上能有。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她的脑海——陈望!
昨夜他在桥头,步摇很可能就掉落在附近。以他的机敏和细致,发现并捡起步摇并非不可能。但他为何不堂堂正正送还?是因为身份低微,怕惹人非议?还是……昨夜之事另有隐情,他不敢露面?
联想到王管事之前对陈望若有若无的敌意,以及昨夜赵香主恰到好处的出现……沈玉奴虽深处闺阁,但并非对家族内外的暗流一无所知。她感觉,这支失而复得的步摇,仿佛一根引线,牵出了一张她此前未曾看清的、错综复杂的网。
“云翠,”沈玉奴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寒意,“此事不要声张,尤其不要让我爹和王管事知道。就当作……步摇是被府中下人无意中在角落寻回的,明白吗?”
云翠虽不解,但见小姐神色凝重,连忙点头:“是,小姐,奴婢晓得轻重。”
沈玉奴将步摇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她走到窗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屋宇,望向城北那个鱼龙混杂的码头方向。
陈望……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是机缘巧合的落魄才俊,还是别有用心潜入漩涡的棋子?
你送回这支步摇,是示好,是撇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或交易?
她发现自己第一次对一个男子产生了如此强烈而复杂的好奇与探究欲。这感觉,让她有些不安,却又隐隐有些兴奋。
而在沈府另一处精致的书房内。
王管事正垂手站在书案前,向坐在太师椅上的沈万山汇报昨夜刺杀的调查进展。沈万山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爷,那些刺客手脚干净,现场没留下什么线索,像是专业的死士。属下怀疑,可能是北边来的,或是……西边那几家……”王管事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沈万山冷哼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北边?西边?我看未必!说不定,这祸根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他目光如电,扫向王管事,“我听说,昨夜漕帮的赵铁山,出现得很是时候啊?”
王管事心头一跳,连忙道:“是,赵香主确实帮了大忙。不过……属下也觉得巧合了些。而且,属下还注意到一个人……”
“谁?”
“就是那个最近在码头上有些名气的牙人,叫陈望的穷小子。昨夜他也在现场,行为……有些可疑。”王管事将陈望出现在桥头,以及后来疑似潜入水中的情况,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隐去了自己可能被察觉的细节,重点突出了陈望行为的诡秘及其与漕帮可能的关联。
“陈望?”沈万山眯起了眼睛,“就是那个卖‘异色锦’给玉奴看中的小子?”
“正是他!此人来历不明,却心思深沉,短短时间就在码头立足,还搭上了漕帮的线。属下担心……他是否别有用心,接近小姐,甚至昨夜之事,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沈万山沉默了片刻,书房内气氛凝重。良久,他才缓缓道:“盯着他。若他安分守己,赚他的小钱也就罢了。若他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或与昨夜之事有牵连……”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寒光,已说明了一切。
“是!属下明白!”王管事躬身应道,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
步摇的回归,并未平息风波,反而如同在暗流涌动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更深层次的涟漪。沈玉奴的疑心,沈万山的警惕,王管事的构陷,如同三张无形的网,从不同方向,向着尚在陋巷中谋划未来的陈望,悄然罩下。
而此时的陈望,刚刚送走了漕帮派来接洽的一名头目,敲定了一笔采购特定耐磨皮革的生意。他并不知道,那支被他小心送还的步摇,已经将他拖入了更深的险境。
他站在土坯房的门口,望着渐渐沉下的夕阳,心中计算着这笔生意可能带来的利润,以及对未来规划的助益。
风暴在汇聚,而他这只孤舟,才刚刚升起一面小小的帆。
(第七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