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新生
开春后,黄土高原的沟壑间终于透出些许绿意。秀娥的肚子也像山坡上鼓起的土包,一天天明显起来。她依旧沉默地操持着家务,喂鸡、做饭、打扫那孔昏暗的窑洞,只是动作比以往更显迟缓。高远不再让她下地干重活,自己包揽了果园里所有的活计。他按照书本上的知识,更加精心地侍弄那些果树,深翻、施肥、修剪,仿佛将某种未尽的期望,都倾注到了这片土地上。
有时夜里,他会感觉到秀娥因抽筋而痛苦地呻吟,或是起身频繁。他依旧背对着她,但会在黑暗中静静听着,直到她重新躺下,呼吸变得平稳。一种陌生的、类似于责任又超越责任的情感,在他坚硬的心壳上,撬开了一丝缝隙。
初夏的一个凌晨,天还未亮,秀娥发动了。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呜咽。高远的母亲急忙起身,点亮了家里所有的油灯,指挥着有些慌乱的高远烧热水。他的父亲则拄着拐杖,焦急地在窑洞外踱步。
高远蹲在灶膛前,看着跳跃的火苗,听着里间秀娥一声声痛苦的喊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这声音不同于车间机器的轰鸣,不同于高原上的风声,它原始、尖锐,带着血淋淋的生命力,穿透土墙,直击他的灵魂。他忽然意识到,有一个生命,正挣扎着要通过他赋予的通道,来到这个艰难的人世。
当一声嘹亮的啼哭终于划破黎明的寂静时,高远几乎虚脱。母亲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而欣慰的笑容:“是个带把儿的!咱高家有后了!”
高远僵硬地接过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他那么轻,那么软,闭着眼睛,却有力地挥舞着小拳头。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敬畏、茫然和一丝微弱喜悦的复杂情绪,像潮水般涌上高远的心头。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生命的延续,也是他永远无法挣脱的、与这片土地联系的铁证。
他给儿子取名“塬生”。黄土塬上生的孩子。
第十七章 错位
塬生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让高家沉寂的窑洞泛起了一圈圈生活的涟漪。孩子的啼哭、咿呀学语声,驱散了往日沉重的寂静。秀娥的脸上,也开始有了母性的柔和光彩,她照顾孩子细致入微,虽然依旧话少,但眼神里多了些踏实的东西。
高远努力地想扮演一个好父亲、好丈夫的角色。他学着抱孩子,笨拙地给孩子换尿布,在秀娥忙碌时,他会抱着塬生到果园里,指着枝头的青果,喃喃自语,也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然而,那种深入骨髓的错位感,并未因新生命的降临而消失,反而在某些时刻变得更加清晰。当他抱着儿子,看着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时,他会恍惚地想,这个孩子的未来,难道也要像他一样,被禁锢在这片苍凉的塬上,重复着祖辈的命运吗?他那些未曾实现的理想,那些被压抑的渴望,是否会以另一种形式,在这个幼小的生命里延续?
有时,夜里哄睡了孩子,他会独自走到窑洞外的打谷场上。高原的夜空,星河低垂,浩瀚无声。他会想起田晓霞信里那句话——“世界很大,生活更大”。世界确实很大,但属于他的世界,却只有这孔窑洞,这片果园,和怀里这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那种曾经在省城感受到的、与更广阔天地连接的幻觉,早已被现实击得粉碎。
一次,他去镇上供销社买农具,偶然看到一份过期的省报,上面有一则文化活动的简讯,配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田晓霞作为嘉宾出席某个文学研讨会,她剪短了头发,显得更加干练,笑容依旧明亮自信。高远站在柜台前,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售货员不耐烦地催促,他才恍然惊醒,仓促付钱离开。回去的路上,他感到一种钝痛,不是激烈的,而是缓慢而持久的,如同陈年的风湿,在阴雨天隐隐发作。
他知道,有些距离,是永远无法跨越的。他和田晓霞,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的星辰,曾经有过短暂的交汇,而后,便永无止境地沿着各自的轨迹,运行下去。他的轨道,是脚下这片厚重的黄土;而她的,是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第十八章 微光
塬生一天天长大,开始蹒跚学步,咿呀学语。这孩子眉眼间有几分高远的影子,但性格似乎更沉静,喜欢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
高远开始有意识地把他在农技书上学到的东西,应用到果园的管理上。他尝试着嫁接新的品种,虽然失败了几次,但终于有一小片果树成功挂上了不同于以往的果实。他挖了蓄水池,收集夏天的雨水,用于早春的灌溉。这些细微的改进,短期内看不到明显的效益,却让他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找到了一丝对抗虚无的支点。
村里人起初对他这些“瞎折腾”不以为然,但看到他嫁接的果树结出的果子确实个头更大、色泽更好时,也开始有人来请教。高远并不藏私,把他知道的那点东西,毫无保留地告诉乡亲们。他发现自己讲解那些技术要点时,语言竟能变得流畅,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在车间里谈论机器改造时的专注神采。
一天,邻村一个同样回乡务农的高中毕业生,慕名来找高远,想学习果树嫁接技术。年轻人叫赵卫东,脸上带着和高远当年相似的、对现状的不甘和对未来的迷茫。高远手把手地教他,两人在果园里边干活边聊天。
赵卫东感叹道:“高远哥,还是你有本事,肯钻研。咱这黄土疙瘩里,也能刨出点新花样来。”
高远看着手里削好的接穗,淡淡地说:“光靠刨地不行,还得靠脑子。咱们缺的不是力气,是方法和信息。”
他把自己珍藏的那些农技书借给赵卫东看,两人约定,以后要多交流,看看能不能联合几户人家,搞个小型的合作社,统一管理,统一销售,或许能闯出点路子。
送走赵卫东,高远站在塬上,看着脚下那片开始呈现出些许生机的果园,心中第一次涌动起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光亮。这光亮,不同于爱情带来的炽热,也不同于理想主义的激情,它更微弱,更务实,如同在这贫瘠黄土里顽强钻出的一抹草芽,虽然渺小,却代表着生命本身不屈的力量。
也许,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根,但他或许可以,让这根系扎下的土壤,变得稍微肥沃那么一点点。
第十九章 洪流
时代的洪流,并未因这片高原的闭塞而停止奔涌。进入新千年,各种变革的消息,通过广播、通过偶尔传来的报纸,也开始冲击着这个偏远的小村庄。“西部大开发”、“退耕还林”、“农业产业化”这些陌生的词汇,开始被村民们挂在嘴边,带着好奇、期待,还有一丝不安。
县里和乡里的干部下来得频繁了,开会,宣传政策,动员村民尝试种植经济作物,或者外出务工。村里一些耐不住贫穷的年轻人,开始三三两两地结伴,踏上南下的火车,去往那个传说中遍地是机会的沿海世界。村庄,显得比以往更加空旷和寂寥。
高远也面临着选择。赵卫东兴奋地来找他,商量着要不要也出去闯一闯,听说在南方工厂里,一个月挣的钱比在家里刨一年地还多。
高远沉默了。他想起省城,想起那种被束缚在流水线上的窒息感。外出务工,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被束缚,而且,是要离开这片他刚刚开始试图改变的土地,离开秀娥和年幼的塬生。
另一方面,县里农业局的技术员下来推广新的苹果品种和套袋技术,这正好与高远之前的摸索不谋而合。技术员看了高远打理的果园,很是赞赏,鼓励他扩大规模,还答应帮忙联系苗木和销售渠道。
站在人生的岔路口,高远感到一种熟悉的沉重。一边是可见的、快速的现金收益,但意味着再次离乡背井,成为无根的浮萍;另一边是充满不确定性的、缓慢的农业改良,需要扎根土地,付出更多的艰辛,却可能拥有一种更自主、更踏实的生活。
夜晚,他看着熟睡中的秀娥和塬生。秀娥的呼吸平稳,塬生的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这个家,虽然贫瘠,虽然沉默,却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切实抓住的、温暖的实体。
他对来找他商量的赵卫东说:“你们去吧。我……我还是想留在家里,把这片果园弄好。”
赵卫东有些不解,但还是尊重了他的选择。
高远知道,他选择的,不仅仅是一片果园,一种生计,更是一种与父辈截然不同的、与这片土地相处的方式。他要用自己的知识和汗水,在这看似固化的命运里,凿开一条细微的缝隙。
第二十章 扎根
高远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他联合了村里包括赵卫东家在内的五六户暂时没有外出务工意愿的人家,成立了一个小小的“果树种植互助组”。他把自己学到的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大家,统一购买农资,降低成本,还试着通过县里的技术员,联系外面的果品收购商。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户人家担心风险,中途退出;引进的新品种对本地气候不适应,死了一批树苗;联系好的收购商临时压价…… 各种各样的问题接踵而至。高远一次次地往返于村庄和乡镇之间,磨破了嘴皮,受尽了白眼。
秀娥看着他日渐消瘦、眉头紧锁的样子,默默地把家里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他有后顾之忧。有时,她会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偷偷塞进他的行囊。在他深夜对着账本发愁时,她会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米汤。
这些细微的关怀,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滋润着高远干涸的心田。他依然会想起田晓霞,但那更像是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而秀娥,是这梦里醒来后,触手可及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一次,为了争取一笔小额贷款,高远在乡信用社门口等了大半天,终于见到了信贷员。他把自己精心准备的果园发展规划、互助组的协议,以及县技术员出具的证明,小心翼翼地递上去。信贷员粗略地翻看了一下,又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带着官僚式的傲慢:“想法是好的,但风险太大。你们有抵押吗?有担保吗?”
高远的心沉了下去。他除了那几孔破窑洞和一片尚未见到效益的果园,一无所有。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乡里新来的、一位姓王的副乡长正好路过。王乡长拿过高远手里的材料,仔细看了看,又询问了一些细节。出乎高远的意料,这位年轻的乡长对他的想法很感兴趣,尤其赞赏他成立互助组、尝试技术改良的做法。
“高远同志,你的思路很对路!现在国家提倡科技兴农,扶持特色农业。你们这个互助组,是个很好的起点。”王乡长当场对信贷员说,“这样的项目,我们应该支持。抵押的问题,乡里可以想办法协调一下。”
最终,贷款虽然数额不大,但总算批下来了。拿着那叠沉甸甸的钞票,高远的手有些颤抖。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种认可,一种希望。
他走在回村的山路上,看着夕阳下被染成金黄色的层层梯田和果园。风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疲惫之中,却有一种坚实的、落地生根般的力量。
他知道,他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这片高原了。但他的根,不再是被动地、无奈地扎在这里,而是他开始主动地、用力地向深处扎去,试图从这贫瘠的土地里,汲取养分,也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反哺这片土地。
回到窑洞,秀娥正在灶台前做饭,塬生坐在门槛上,玩着几个磨圆的石子。看到他回来,秀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塬生则张开小手,蹒跚着向他跑来,嘴里含糊地喊着:“大……大……”
高远弯腰抱起儿子,走到秀娥身边。锅里冒着热气,是熟悉的土豆和杂粮面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窑洞里光线昏暗,却充满了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他的长河,未能奔流入海,却在这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深处,找到了渗入大地、默默滋养一方草木的方式。这或许不是他曾经梦想的波澜壮阔,但却是生活本身,所能给予他的、最坚实的答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