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不语自奔流,沃土深根岁月稠。
一诺如山撑瘠土,千情似网织荒丘。
星霜染鬓终无悔,风雨砺心始见柔。
莫道无声皆寂寥,春雷隐隐在田畴。
——题记
第一章 风起青萍
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的迟。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依旧是一片了无生气的土黄色,只有背阴处未化的残雪,像一块块丑陋的疮疤,诉说着冬天的酷烈。风从毛乌素沙漠的方向吹来,裹挟着沙尘,打在脸上,干冷生疼。
高远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蓝色中山装,把帆布工具包抱在怀里,缩了缩脖子,挤在破旧长途汽车的人堆里。车厢里弥漫着汗味、旱烟味和鸡笼子散发出的腥臊气,浑浊不堪。他望着窗外飞逝的、千篇一律的黄土坡,眼神里有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以及一丝被深深掩藏起来的焦灼。
他刚从家里返回省城。父亲的老胃病又犯了,咳得厉害,母亲在信里字字泣血,说家里就他这么一个读出书来的,是全家的指望。他回去,把这两个月在国营曙光机械厂省吃俭用存下的八十块钱,悉数交给了母亲,只留下几张毛票当作回程的路费和接下来半个月的饭钱。母亲用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接过那叠皱巴巴的票子,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喃喃道:“我娃在城里,受苦了……”
受苦?高远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在厂里,他一个大学生,被分配到机修车间,整天和油污、扳手打交道,老师傅们觉得他“书生架子”,领导觉得他“不开窍”,不会来事。他那点微薄的工资,除了养活自己,还要贴补家里,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同龄人有的下海经商,风生水起;有的有门路,调到了清闲的机关。只有他,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在原地打转,看不到前程。
汽车颠簸着,他的思绪也随着颠簸。怀里工具包中,那本边角卷起的《平凡的世界》,是他唯一的精神慰藉。孙少平在矿区的那种与命运抗争的悲壮,常常让他感同身受,热血沸腾。可合上书,面对的却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就在这时,车厢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了嘈杂:
“我的钱包!我的钱包不见了!”
高远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围着红色羊毛围巾的年轻女子,正焦急地在自己的座位周围寻找。她的穿着、气质,与这辆破旧的长途汽车以及满车的乘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幅灰暗油画上唯一亮丽的一笔。她脸上没有高原女子常见的两坨红晕,而是白皙细腻,此刻因焦急而泛着红潮,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
“肯定是刚才上车时挤丢了,或者被偷了!”她对着售票员,语气急促,但措辞依旧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克制。
售票员是个满脸不耐烦的中年妇女,嘟囔着:“这么多人,上哪找去?自认倒霉吧!”
周围的人们,或麻木地看着,或事不关己地低下头。那女子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委屈。
高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走了过去。他的动作引起了一阵小小的侧目,因为他看起来同样是个沉默寡言的、不起眼的年轻人。
“同志,你……钱包什么样子?大概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陕北口音。
女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向他:“是一个棕色的皮夹子,里面有我的记者证和单位介绍信,还有回城的车票。上车前买票时我还用了的!”
高远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而是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女子座位底下和周围的角落。他的动作不像个文人,反倒有种工人的利落。突然,他在座位缝隙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棕色的角落。他伸手进去,费力地夹了出来——正是一个棕色的女式钱包。
“是不是这个?”他递过去,手上还沾着灰尘。
女子一把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车厢里的阴霾。
“是!就是它!太谢谢您了同志!”她连声道谢,声音清脆悦耳,“我叫田晓霞,在省报社工作。您贵姓?”
“高远。”他简单地回答,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
“高远同志,您在省城工作?”田晓霞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或者说,出于记者的职业本能,她对这样一个在困境中伸出援手、眼神里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沉静的年轻人,充满了好奇。
“嗯,曙光机械厂。”高远答道,语气平淡。
“机械厂?看您刚才找东西的样子,很细心。您是做保卫工作的?”
“不,机修车间,技术员。”高远说完,便不再多言,重新挤回了自己的位置,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田晓霞看着他沉默而略显孤寂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失而复得的钱包,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叫高远的年轻人,像这黄土高原本身,外表沉默、粗糙,内里却似乎蕴藏着某种厚重而坚实的东西。
风依旧在刮,汽车摇晃着向前。命运的河流,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钱包,悄然改变了流向。只是当时,船上的两个人,都还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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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星火微光
回到省城,生活依旧是一潭死水。曙光机械厂高大的厂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车间里永远回荡着机床的轰鸣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高远的日子,就是在油污、图纸和永远修不完的机器之间循环。
那天下午,他正趴在一台出了故障的铣床边,满手油污地拆卸着一个复杂的齿轮箱。车间的王主任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高远,手头的活儿先放放!”
高远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流下,在他沾着油污的脸上冲出一道痕迹。他看到王主任身边站着的,正是前几天在长途车上遇见的那个女记者,田晓霞。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蓝色的工装,依然整洁利落,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正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找到目标的欣喜。
“这位是省报社的田记者,”王主任介绍道,语气带着几分对文化人的客气,“要来咱们厂做个关于国企技术工人现状的专题报道。厂部决定,让你配合一下田记者的工作,介绍介绍情况。”
高远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我……我怕说不好。”
“哎呀,有什么说什么嘛!你是咱车间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技术也好,最有代表性了。”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田晓霞说:“田记者,小高人实在,技术过硬,你有什么尽管问他。我那边还有个会,就先失陪了。”
王主任走后,车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不远处几个工友投来的好奇目光。
田晓霞落落大方地走上前,伸出手:“高远同志,又见面了,看来我们挺有缘分。”
高远看着自己满是油污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握。田晓霞却不在意地笑了笑,收回了手。“那我们开始?就从你这台机器,和你每天的工作开始,可以吗?”
接下来的时间,高远带着田晓霞在车间里边走边看。起初他还有些拘谨,回答问题时字斟句酌。但当他谈起自己熟悉的机器、技术原理,以及工作中遇到的实际问题和解决思路时,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而明亮,语言也变得流畅起来。他指着一台老旧的车床,说起如何通过一个微小的改造,让它的加工精度提高了百分之十;又谈到厂里引进的新设备,与现有技术条件不匹配,造成的浪费和效率低下。
田晓霞认真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或举起相机捕捉他工作的瞬间。她发现,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在谈起技术时,身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彩。他的话语里,没有空泛的口号,只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和一种想要改变什么的、微弱的渴望。
采访间隙,他们靠在车间门口休息。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高远,你有没有想过,你刚才说的这些技术改进,如果写成报告,或者发表在专业刊物上,可能会引起重视,甚至推广开来?”田晓霞问道。
高远苦涩地摇了摇头:“写过。递上去,就没下文了。在这里,按部就班不出错,比什么都重要。”
田晓霞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被现实困住的年轻人,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惋惜?还是……一种想要看到他那份才华不被埋没的期待?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你很像一个人。”
“谁?”
“路遥笔下的孙少平。”田晓霞看着远方厂区林立的烟囱,轻声说,“他也在现实的矿井里挣扎,但心里始终装着一個广阔的世界。”
高远浑身一震。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田晓霞。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认真地注视着她。他没想到,在这个省城来的、光鲜亮丽的女记者口中,会听到这个名字,会得到这样一个评价。一种难以言喻的、知己般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防的一角。
“你看过《平凡的世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当然,”田晓霞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真诚,“那不只是小说,那是一代人的精神史诗。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在书写自己的《平凡的世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车间里的轰鸣声仿佛远去。高远感觉心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名为理想和尊严的火种,被轻轻地、吹开了一层灰烬,露出了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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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无声的惊雷
自从车间那次采访后,田晓霞的身影,便像一枚投入高远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再也无法平静。他依旧每天上班、下班,在油污和图纸间忙碌,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会在休息时,不自觉地望向车间门口,会在听到广播里提到“省报社”时,竖起耳朵。
他以为,那次相遇只是生活里一个偶然的插曲,如同夜空中偶尔划过的一颗流星,绚烂却短暂。然而,一个星期后的休息日,当他像往常一样,走进省图书馆那间熟悉的、总是弥漫着旧书和灰尘气味的阅览室时,却在靠窗的那个他常坐的位置对面,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田晓霞正低头看着一本书,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她乌黑的头发和纤长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看得那么入神,以至于高远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她都未曾察觉。
高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犹豫着,是该悄悄走开,还是上前打个招呼。最终,一种强大的、他无法抗拒的引力,推着他走了过去。
“田……记者?”他轻声叫道,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干涩。
田晓霞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高远?这么巧!你也常来这里?”
“嗯,”高远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把带来的那本《机械原理》放在桌上,显得有些拘束,“这里……安静。”
“是啊,这里是城市的避难所。”田晓霞合上自己正在看的书,高远瞥见封面,是《百年孤独》。“你也喜欢看书?”
“瞎看。”高远习惯性地谦虚。
“别谦虚了,”田晓霞笑道,把《百年孤独》往他这边推了推,“喜欢《平凡的世界》的人,品味绝不会差。这本书你看过吗?马尔克斯的,写得真是……天马行空,却又直指人心。”
高远老实回答:“听说过,没看过。外国小说,看得少。”
“那正好,这本我先看完了,借给你看?”田晓霞眼神热切。
高远看着那本厚厚的、封面奇异的小说,又看看田晓霞真诚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谢谢。”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在图书馆的“约会”。每个休息日,只要田晓霞没有采访任务,他们都会默契地出现在那里,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他们聊书,聊路遥,聊马尔克斯,聊巴尔扎克;也聊各自的生活,聊高远在黄土高原上的童年,聊田晓霞在省城大院里长大的经历;聊时代的变迁,聊个人的迷茫与憧憬。
高远发现,田晓霞并不像他最初想象的那样,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娇小姐。她对底层人民抱有深刻的同情,对社会问题有敏锐的观察和独立的思考。她的世界广阔而明亮,不断地冲刷、拓展着高远因生活困顿而变得有些狭隘的视野。
而田晓霞也愈发被高远吸引。他或许不善言辞,但他的思考极其深刻;他或许处境艰难,但他的精神世界却丰富而坚韧。他像一块璞玉,包裹在粗糙的石皮里,等待着被发现,被雕琢。和他交谈,让她感受到一种在浮华的都市生活中难得的踏实与真诚。
一次,他们聊起理想。田晓霞说,她的理想是做一个像法拉奇那样的记者,记录真实,传递声音。她问高远:“你的理想呢?总不能一辈子修机器吧?”
高远沉默了很久,望着窗外城市灰蒙蒙的天空,缓缓说道:“我没什么大理想。如果可能……我想用我学的这点东西,让像我们村里人那样,靠天吃饭的农民,日子能好过一点。哪怕,只能好过一点点。”
他的话很轻,没有豪言壮语,却像一声无声的惊雷,在田晓霞心里炸开。她看着这个面容沉静、眼神里却有着如同黄土高原般深厚力量的年轻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欣赏、怜惜与倾慕的情感,在她心中汹涌地滋生、蔓延。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种危险而美好的情愫,正在这两个出身、境遇迥异的年轻人之间,悄然生长。它如同惊蛰时节的春雷,响彻在心底,预示着一场无法避免的、情感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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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城墙下的漫步
季节的脚步悄然挪移,省城的夏天,在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中降临。酷热蒸腾着沥青路面,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然而,对于高远和田晓霞而言,这个夏天却因为彼此的存在,而变得清爽、明亮起来。
他们的“图书馆之约”已经无法满足日益滋长的情感交流。一个周六的傍晚,当他们在图书馆闭馆的铃声中共同时走出大门,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街道,田晓霞忽然提议:
“高远,我们别急着回去。去城墙上走走吧?听说晚上的城墙,能看到整个省城的夜景。”
高远犹豫了一下。去城墙,意味着更长时间的独处,意味着从那个相对封闭、安全的知识空间,走向一个开放的、带有某种暧昧意味的场所。他内心有个声音在警告他,界限正在被跨越。但看着田晓霞那双在暮色中依然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他所有理智的堤坝,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好。”他听见自己说。
古老的城墙在夜色中像一条沉默的巨蟒,蜿蜒盘踞。墙砖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们沿着宽阔的墙脊,慢慢地走着。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衣角和发丝。脚下,是省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倒扣的星河,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
“你看,”田晓霞指着那一片璀璨,语气带着兴奋,“白天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城市,到了晚上,竟然这么美。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高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中感慨万千。那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他在这个城市,像一个无根的浮萍。而身边的这个女子,却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片光明。
“是啊,”他轻声应和,“很美的景色。只是……不知道哪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他的话语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落寞。田晓霞听出来了,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高远,灯不是等来的,是自己点亮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在这座城市,点亮属于你自己的那盏灯。”
她的语气那么肯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高远感到胸口被一种滚烫的东西填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有些话,太重了,他怕一开口,就会打破眼前这美好得不真实的氛围。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肩并着肩,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他的是肥皂和机油混合的、干净而朴实的气味;她的是淡淡的、如同茉莉花般的清香。
“高远,”田晓霞忽然停下脚步,靠在垛口上,望着他,“你觉得,我们……算是朋友吗?”
高远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她被月色和灯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当然。你是我……在省城,唯一能说上这些话的朋友。”
“唯一”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田晓霞笑了,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动人。“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我太冒失,总来打扰你呢。”
“没有!”高远急忙否认,“我……我很高兴。”他的脸有些发烫,幸好是在晚上,看不真切。
那天晚上,他们在城墙上走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也共享了许多安静的、心照不宣的沉默。分别时,站在田晓霞家所在的机关大院门口,高远看着那气派的门楼和站得笔直的哨兵,刚刚在城墙上的那些旖旎心思,瞬间被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鸿沟,一直都在。只是他们之前,都刻意地忽略了它。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田晓霞笑着说,“下个周末,图书馆见?”
高远点了点头,看着田晓霞转身走进大院,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他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哨兵投来疑惑的目光,才猛地惊醒,转身离开。
回厂里宿舍的那段路,他走得格外漫长。城墙上的微风与笑语犹在耳边,但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那森严的大门和哨兵审视的眼神。一种混合着甜蜜与痛苦,希望与绝望的复杂情绪,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住了他的心。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陷进去了。而前方,等待他的,很可能是一场注定的、头破血流的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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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父辈的旗帜
高远没有想到,现实的撞击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直接而残酷的方式。
就在城墙漫步后的第三天,他收到了老家托人捎来的口信:父亲病重,让他速归。
消息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连夜请假,踏上了返乡的长途汽车。这一次,车厢里依旧浑浊不堪,但他的心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和焦灼。田晓霞的笑容和父亲咳喘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撕扯着他。
回到那个熟悉的、坐落在黄土坡下的窑洞,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父亲躺在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咳嗽起来整个瘦削的身体都蜷缩在一起,像一只风干的虾米。母亲坐在炕沿,不停地抹着眼泪。
“远子回来了……”父亲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想坐起来。
高远赶紧上前扶住他。“大(爸),你感觉咋样?”
“老毛病了……死不了……”父亲喘着气,摆摆手,“就是……就是心里放不下你……”
母亲在一旁哽咽着开口:“你大这是心病!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娃娃都会满地跑了。就你,一个人在城里,没着没落的。你大这是愁的!”
父亲叹了口气,抓住高远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硌得高远生疼。“远子,咱是庄户人,根在这黄土里。城里……那不是咱的家。你那个工作,听着好听,可连个自己也养不活顺……回来吧,回来把咱家这几亩果园伺弄好,比啥都强。前村你张叔家的女子,秀娥,那娃实在,勤快,身体也好……”
高远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这是最传统,也是最现实的路径。回来,娶妻,生子,扎根黄土,延续香火。这是他作为高家独子,无法推卸的责任。
“大,我……我在城里挺好……”他试图挣扎,声音却虚弱无力。
“好啥好!”母亲提高了声音,“你每次回来,穿的用的,妈看不出来?你那是报喜不报忧!听你大的话,回来!咱不攀那城里的高枝儿!”
“高枝儿”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高远心上。他猛地想起了田晓霞,想起了她那与这黄土高原格格不入的明媚与优雅。在父母眼中,那就是遥不可及的“高枝儿”。
那天晚上,高远一个人走到村口的打谷场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沉默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峦。夜风很凉,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他抬头望着星空,高原上的星空,纯净、璀璨,浩瀚得让人心生敬畏,也渺小得让人绝望。
他想呐喊,想质问命运为何如此不公。为什么给了他看到更广阔世界的眼睛,却又用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拴在这片土地上?为什么让他遇见了田晓霞那样美好的女子,却又让他连追求的资格都没有?
责任,孝道,像两面巨大的、父辈的旗帜,在他头顶猎猎飘扬,不容置疑,也无法违抗。那旗帜是由无数的苦难、牺牲和期望编织而成的,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试图飞翔的翅膀。
他想起田晓霞说:“灯是自己点亮的。”可是,当有人需要你用自己的光去照亮,甚至需要你牺牲自己成为灯油时,你该如何选择?
他在打谷场上坐了一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照亮这片苍凉而深厚的土地时,高远缓缓地站起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某种曾经被田晓霞点燃的光彩,已经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苍凉。
他回到了窑洞,对守在炕边的父母,用一种干涩而平稳的声音说:
“大,妈,你们别操心了。我……我听你们的。”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有一部分已经抽离了身体,冷冷地漂浮在空中,看着下面这个名叫“高远”的躯壳,正在一步步地,走向那条被划定好的人生轨迹。
他给田晓霞写了一封信,很短,只说家里有急事,需要回去很长时间,让她不必挂念,也不必回信。他没有留下具体的地址。
在把信投入乡镇邮局那个绿色邮筒的瞬间,他感觉,自己亲手埋葬了生命中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如此绚烂夺目的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