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技术科的风波
单位的技术科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满仓站在投影仪前，幕布上展示着德国进口设备的图纸，他的指尖还沾着粉笔灰。
"这套系统至少比我们现有的先进二十年，"满仓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但问题不在设备，而在人。如果不培训操作人员，再好的机器也是废铁。"
李科长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小刘啊，你才从大学出来几年？进口设备是要外汇的，培训更要花钱。咱们现在的设备不也用得好好的？"
满仓想起在图书馆查到的外文资料，那些密密麻麻的参数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深吸一口气："科长，城南的纺织厂去年引进新设备，产量翻了三倍。我们要是再守旧......"
"守旧？"李科长重重放下茶杯，"刘满仓，别忘了你是怎么来的省城！要不是组织培养你，你现在还在山沟里放羊呢！"
这话像一记闷棍。满仓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又回到了被人指着鼻子说"羊骚味"的考场。但他没有退缩，而是缓缓卷起左腿的裤管——那道深深的疤痕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格外刺眼。
"就是因为忘不了，我才必须说。"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爹当年打断我的腿，就是怕我读书飞走了。现在我知道了，真正可怕的不是离开，而是故步自封。"
会议室陷入死寂。突然，坐在角落的老工程师王建国鼓起掌来。接着，两个年轻的技术员也跟着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却像惊雷一样在办公室里炸开。
第十七章 夜市里的星光
巧巧发现巷子口每晚都有个夜市。她观察了几天，发现有个卖馄饨的摊位生意特别好。
"满仓，俺想试试。"一天晚上，她突然说，"不是都说现在鼓励个体经济吗？"
满仓愣了一下："你照顾爹娘已经够累了。"
"累是累，可心里空。"巧巧望着窗外，"俺不想一辈子就围着锅台转。"
她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配料比例——这是她在识字班学会的。"俺观察了，那家馄饨馅料太肥，汤头也不够鲜。俺做的臊子面，寨子里谁不说好？"
第一个晚上，巧zi只敢准备二十份面。她借了辆三轮车，带着炉灶和食材，在夜市最偏僻的角落支起摊位。母亲摸索着帮她整理碗筷，父亲则坐在小凳子上，默默地剥着蒜——这是他唯一能帮上忙的事。
"会宁臊子面嘞！"巧巧生涩地叫卖，声音被淹没在喧嚣中。直到晚上九点，才卖出去三碗。
回家的路上，巧zi蹬着三轮车，突然哭了。满仓赶来接她，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心疼地要接过车把。
"不，"巧巧倔强地摇头，"俺自己来。"
第二天，她改良了配方，把油腻的肉臊改成清爽的羊肉汤，还加了些黄土地上特有的野香菜。她让满仓用毛笔写了块牌子："刘家寨子羊肉面"。
渐渐地，开始有下夜班的工人来光顾。有人说："这味道，像我老娘做的。"
一个月后，巧zi数着皱巴巴的毛票，居然赚了十五块钱。她给满仓买了支新钢笔，给父母买了软和的点心。握着剩下的钱，她笑得像个小姑娘："满仓，俺也能挣钱了。"
第十八章 父亲的日记
父亲的腿疾又犯了，这次特别严重。满仓请了假，整夜守在床边。
"爹，喝点水。"满仓扶起父亲，却看见枕边露出一个破旧的本子。他认得，这是他从单位拿回来的废旧工作日志。
好奇心驱使下，他翻开本子。里面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很多错别字，还有用圆圈代替不会写的字：
"今日满仓带回月饼，甜。想起他六岁那年，为抢个月饼被他娘打手心。现在他娘看不清了，我也走不动了。"
"巧zi这媳妇，比亲闺女还好。我○年不是人。"
"满屯满缸两个畜生，不如他们大哥一根指头。我教子无方，活该。"
最后一页写着："黄土埋到脖子了，才明白读书的重要。要是当年让三个娃都读书，这个家会不会不一样？"
满仓的眼泪滴在发黄的纸页上。他从未想过，这个曾经粗暴的父亲，内心竟藏着这样的悔恨。
父亲醒了，看到满仓手里的本子，慌乱地想抢回来。
"爹，"满仓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写得很好。"
从那天起，满仓开始教父亲认字。就像巧zi教母亲一样，他握着父亲颤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家"、"爱"、"原谅"。
第十九章 母亲的"看见"
母亲的视力越来越差，但她却说："我现在倒'看见'得清楚了。"
一个午后，她突然对巧zi说："仓儿小时候可爱看书了。那会儿没纸，他就拿树枝在沙地上画。我偷偷看过，画得可整齐了。"
巧zi正在择菜，闻言抬起头。
"后来他爹不让他念书，他躲在羊圈里看，把眼睛都看坏了。"母亲混浊的眼睛望着虚空，"我那会儿要是多护着他点......"
"娘，都过去了。"巧zi轻声说。
"过不去。"母亲摇头，"我这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们现在对我们好，我们受之有愧啊。"
她摸索着抓住巧zi的手："闺女，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刚过门那会儿，没给过你好脸色......"
巧zi反握住她的手："娘，您给了我最好的——把满仓教育得这么好。"
母亲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这是她来省城后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母亲让满仓找出他所有的奖状和发表的文章。她看不见，却用手一遍遍抚摸那些纸张，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儿子走过的路。
"值了，"她喃喃自语，"我儿有出息，值了。"
第二十章 羊倌的答案
年底，满仓负责的技术改造项目获得成功，效率提升了40%。单位召开表彰大会，让他分享心得。
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满仓突然想起了刘家寨子的北山，想起那些在羊群陪伴下读书的日子。
"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执着。"他开口，声音平静，"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他讲了黄土坡上的羊群，讲了藏羊毛买书的往事，讲了腿上的伤疤，也讲了巧zi在夜市支起的小摊。他没有回避父母的偏心和弟弟的堕落，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怨恨和挣扎。
"读书给了我离开黄土地的机会，但真正让我找到答案的，是生活。"他说，"知识不应该成为鄙视链，而应该是理解的桥梁。它让我明白了父亲当年的恐惧，理解了守旧派的顾虑，也看到了巧zi身上的光芒。"
他举起获奖证书："这个荣誉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在黄土地上默默耕耘的乡亲，属于在夜市里努力生活的巧zi，属于终于学会写'爱'字的父亲，属于用心灵'看见'世界的母亲。"
"读书的意义，不是离开故土，而是无论走多远，都能理解那片土地上的悲欢。"
台下寂静无声，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满仓看见坐在角落的巧zi正在悄悄拭泪，父亲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背，母亲混浊的眼里仿佛有了光。
他知道，羊倌终于找到了他的答案。这个答案不在书本里，而在每一天的生活里，在每一次的理解与包容里，在每一个平凡人不平凡的坚守里。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