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初冬的南京,我们在南京明故宫边的武英楼,迎来了期待已久的聚会。门前的电子屏闪烁着"热烈欢迎原南京军区防化团宣传队战友"的字样。阔别十多年,这群大多已逾古稀的老兵们,从四面八方风尘仆仆地赶来。
大厅接待台前,宣传队老领导叶正义带着策划组的同志迎接着大家,久别重逢的氛围十分热烈。拥抱、捶打、惊呼……每一个名字被唤起,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正当大家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随着一声“郑晓明来了”的喊声,所有喧嚣突然静止。战友戴九州打开车门,病疴缠身的晓明与他几近失明的妻子相互依偎、互相搀扶着下车,步履蹒跚的走进大厅。
我们立即迎上前去,这哪儿是昔日在军营舞台上风度翩翩的晓明战友?病魔已折磨得他脸色枯黄,身体瘦削,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风釆。我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晓明,你来啦?”他浑浊的眼中陡然迸发出一束亮光:“能不来吗,想你们哪!” 他的声音尽管有些苍老,但依旧浑厚。他那略带着些许笑容的脸庞上,掩盖不住眼角上的泪花。
这次战友聚会,重头戏自然是策划已久的一台节目。郑晓明作为宣传队的台柱子,吉他队的队长,是不能或缺的主角。尤其大家都想听到当年唱遍大江南北的那首《我是妈妈的一首小诗》。 然而,期盼的背后,是沉重的焦虑与揪心的不忍。我们怎能不知?郑晓明正被凶险的肝癌日夜啃噬着生命之火。况且,他的妻子双目已几乎失明。让她来,已是艰难;让他来,近乎残忍。
作为这台节目的策划人,我的心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是强烈的渴望,渴望他能站在舞台上,用歌声点燃所有人的回忆;另一半是深切的担忧,担忧他重病缠身不能承受旅途劳累。可他终究还是来了!怀抱着坚强的意志和对战友深沉的爱恋,赴一场生命之约。
下午三点,演出准时开始。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尽管老了,但眼神里却燃烧着青春般的光芒。聚光灯亮起,熟悉的旋律,简单的舞步,深情的朗诵……每一个节目都引发出热烈的青春回响。作为压台节目,郑晓明拒绝了他人的搀扶,抱着那把心爱的吉他款款登台。主持人钟晖哽咽着讲述:晓明在治疗期间坚持创作,在把止痛药当饭吃的日子里完成了《妈妈的微笑》等近百首歌曲作品,钟晖早已泣不成声,台下观众眼含着热泪,用热烈的掌声向这位坚强的战友致敬。
短暂的静默后,郑晓明深吸一口气,他右手轻轻拂过琴弦,如同抚过母亲的脸庞。一个清澈而略带沙哑的音符,如清泉般流淌出来,流淌进每个人的心田:
“我是妈妈的一首小诗,
是妈妈心血谱写而成。
妈妈为了我啊受了多少苦,
饱尝了多少生活艰辛。
每根白发,每道皱纹,
都记下妈妈对我的深情。
啊,您老了妈妈,
啊,您老了妈妈……”
动听的琴声,深情的演唱,打动了现场所有的人。词作者汪沉,也来到了现场。脑子不大好使的他,几乎足不出户。听说宣传队搞活动,晓明要唱《我是妈妈的一首小诗》,他在家天天盼着、数着日子。在演出当天,他在爱人的陪伴下来到现场。晓明的歌声唤醒了他的记忆,他双手挥舞着节拍,轻轻地跟着哼唱。
前排,晓明的妻子,那双几乎失去光明的眼睛里,映着舞台朦胧的光晕。这首《我是妈妈的一首小诗》,她听过何止百遍?可此刻,她依旧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第一次聆听。她忽然心痛地、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身旁的战友低语:“这一路……他太累了……嗓子……哑了……” 这份在苦难中彼此守护、感同身受的深情,让闻者心碎。
晓明由一名普通的战士,之所以能成为闻名全军的战士歌手,并担当起一军文工团团长的职位,用晓明的话来说,是《我是妈妈的一首小诗》伴随着他成长。 晓明自小酷爱音乐,入伍后他更感觉到,军营里的每一首歌都是一种力量,都能够激发起战士的热血和激情。他每天早晨悄悄比别人提前50分钟起床跑到后山去练声;利用站岗进行气息练习,利用出操跑步训练肺活量。他在《妈妈的微笑》中,深情地歌唱:“因为有您的微笑,我才会不停地追求,因为有您的微笑,我才会唱出人生的锦绣。”
“我是妈妈的一首小诗,
曾寄到祖国海防边境,
可我还没有成为好战士,
还不能让妈妈感到欢欣。
走向明天,走向希望,
现场静的鸦雀无声,只听到有人在抽泣。他在歌唱母亲,又何尝不是在歌唱自己未曾虚度的生命?每一个音符都在不屈地诉说着生命的倔强与尊严!病痛的折磨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唱到动情处,他整个羸弱的身躯随着节奏奋力前倾,仿佛要将有限的的生命力,都倾注于指尖的拨动和喉间的震颤,交付给这场久别重逢的演出!
在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悲观。在他的《千锤百炼都是钢》作品的旋律中,洋溢着一种执着、一份坚韧:“战士的脚下,没有迈不过的障碍;战士的脚下,没有踩不破的艰难。”他的歌声蜚声大江南北。 一曲《班长留下的吉他》,歌声飞进中南海。这把《班长留下的吉他》,象征着薪火相传的军魂;永远镌刻在晓明的心中:“在英雄的老山脚下 有一把动听的吉他 每当战士弹起它 琴声就响彻哨卡。 吉他啊吉他 班长留下的吉他 它经历了炮火的洗礼 它伴随班长的青春年华。吉他吉他啊 班长留下的吉他 主人虽然已经离去 这琴声仍响彻哨卡”---他在另一部作品《生命的意义》中唱到:“自从我把一切交给了军营,我才明白春天的含义,自从我把一切交给了祖国,我才明白生命的意义……”。
“每阵风暴,
每道海浪,
都会给我澎湃的激情,
每片海滩,
每座礁岭,
都会留下我成长的脚印,
啊,你等着妈妈,
啊,你等着妈妈。”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经久不息,余音绕梁。曾经的舞台上,晓明不唱五首歌是下不了台的。这次演出我们只安排他唱了一首。然而,战士的字典里没有退缩!在晓明的坚持下,他为大家演唱了一首刚刚完成的作品《小河恋大江》: “妈妈在河边告诉我,有条大江又宽又长,门前的小河连着她,清清的河水是她血脉荡漾,大江滔滔向东流,流动着多少祖辈的期望,千万条小河都拥向她,百流汇成奔腾的力量。江牵着河,河恋着江,大江哺育着不屈的东方,我要永远祝福她,世世代代为她歌唱。”这是一名战士用全部生命来表达的对妈妈的崇高敬意。
演出现场,一位已经九十三白发苍苍的老团长,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全场的观众也随之而起立。老团长拿着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尽管手有些颤抖,但那穿越了世纪风云的嗓音依旧清晰:“晓明同志,了不起啊!你是我们防化团的骄傲。今天我是特意来听你的歌的,‘我是妈妈的一首小诗’,唱得好!这何止是你?我们都是母亲的一首小诗!” 他眼中闪着泪光,“可我们的诗,写完了吗?没有!它还在远方,在共和国的血脉里流淌!让我们把最深的祝福,送给我们战友郑晓明同志!”
经久不息的掌声再次响起。 这是对一个战士最高的褒奖,是对一个永不屈服的生命最深的敬意!
南京初冬的聚会,已被时光的河流裹挟着,悄然流过了十个月。牵挂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战友们的心。昨日,我怀着忐忑拨通了晓明的手机。当那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时,仿佛一道阳光穿透了阴霾:“老战友,告诉你个好消息,病情稳定住了!” 短暂的停顿里,我听到了生命倔强呼吸的声音。“《我是妈妈的一首小诗》主题音乐会还在筹备!贺东久老师、印青老师、杨洪基老师都给我题了字,鼓励着呢!” 他的声音里,丝毫没有沉沦的哀伤,只有对艺术、对生命、对母亲、对祖国那份融入骨髓的、不灭的热爱与执着!
放下电话,望向窗外,仿佛看到明年的春天,繁花似锦的剧场里,灯光再次聚焦。郑晓明,这位母亲心中永远的小诗,将再次怀抱吉他,挺立舞台。他那曾唱彻军营、响彻中南海的歌声,必将挣脱病痛的枷锁,喷薄而出,永不落幕,直至永恒…
作者简介:
骆崇泉,江苏泰州人。一生与文字打交道,喜好读书、写作。尽管年近古稀,仍在文学的道路上不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