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乡村女教师(小说)
文/汤文来(福建)

黄土高原的风总是带着沙。李秀英站在村小学的土坯房前,望着远处绵延的沟壑。这是1978年的春天,她刚满二十岁,从县师范学校毕业,主动要求分配到最偏远的王家村。
“李老师,上课铃响了。”村支书王老五蹲在土坎上抽旱烟,指了指挂在老槐树下的半截铁轨。
李秀英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走进教室。三十多个孩子从七八岁到十四五岁不等,挤在三间破旧的土坯房里。窗户用塑料布封着,光线昏暗,地上是用土墩支起的木板当课桌。
“起立!”最大的孩子喊道。
“老师好!”参差不齐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李秀英翻开课本,开始她教师生涯的第一课。她注意到最后一排有个空位。
“王铁锁怎么没来?”她问。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孩子们互相看着,没人回答。
下课后,李秀英问王老五。王老五叹了口气:“铁锁他爹说读书没用,让他放羊去了。”
“他才十岁。”
“在这地方,十岁的娃已经是半个劳力了。”王老五磕了磕烟袋,“李老师,你能来我们村,是孩子们的福气。但这里穷,能念完小学的娃,十个里不到一个。”
李秀英没说话。第二天清晨,她翻过两道山梁,找到了正在放羊的王铁锁。孩子赤着脚,衣服破烂,手里攥着本破旧的《三国演义》小人书。
“我想读书,李老师。”铁锁低着头,“可我爹说,读书不能当饭吃。”
李秀英摸了摸孩子的头,当天晚上就去了铁锁家。三间低矮的土窑洞里,除了炕和一口锅,几乎没有什么家具。铁锁爹王老倔蹲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地听李秀英讲读书的重要性。
“王大哥,铁锁很聪明,是读书的料。”
“聪明能当饭吃?”王老倔头也不抬,“我家三代放羊,不识字也活过来了。”
“铁锁这一代不能继续放羊啊!”
“不放羊吃啥?你给他饭吃?”
李秀英语塞。回到学校,她一夜未眠。第二天,她在课堂上宣布:“以后谁家困难,交不起学费的,我来垫。买不起书本的,我连夜抄给你们。”
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她,有人小声说:“李老师,你工资才几个钱啊。”
确实,李秀英每月工资二十八块五,自己还要寄十块钱回家给生病的母亲。但她坚持这么做,白天上课,晚上给买不起课本的孩子抄书,煤油灯常常亮到深夜。
一个月后,王老倔突然把铁锁送到了学校。“李老师,我不要你垫钱。”他掏出一把毛票,“我就想问问,你能保证读书真能让娃不再放羊?”
李秀英诚实地说:“我不能保证,但读书能给他选择的机会。”
王老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铁锁留下了。
转眼到了冬天,黄土高原的风像刀子一样。教室四处漏风,孩子们的手冻得通红。李秀英用自己省下的钱买了塑料布钉窗户,又找来旧棉絮做了几个手捂子。
最冷的那天,教室里只来了十几个孩子。李秀英一问才知道,好多孩子只有单衣单裤,家里不让出门。她又一次次家访,对家长说:“让孩子来学校吧,教室里生火,比家里暖和。”
她真的在教室中央用土坯垒了个炉子,每天早早来生火。孩子们聚在炉子周围读书,呵出的白气和烟雾混在一起。
春节前,县里通知全乡统考。王家村小学的成绩排在全乡最后。教育专干在会上不点名批评:“有的教师,只顾着让学生来上课,不管教学质量。”
李秀英委屈得直掉泪。王老五劝她:“别往心里去,咱村条件就这样。”
“不,他们说得对。”李秀英擦干眼泪,“光让孩子来上学不够,还得教好。”
她开始改进教学方法,把枯燥的知识编成顺口溜,在课堂上增加游戏和竞赛。她还自创了“小老师”制度,让高年级学生帮助低年级学生。
第二年统考,王家村小学的成绩前进了五名。虽然还是中下游,但教育专干在会上表扬了“进步显著”。
渐渐地,李秀英成了王家村的一部分。谁家吵架,找李老师评理;谁要写信,找李老师代笔;就连村里选会计,也要请李老师当见证人。
1983年秋天,李秀英收到了县一中的调令。县一中是重点中学,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去处。
那晚,她失眠了。窗外月光洒在黄土高原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她想起铁锁已经能流畅地背诵《木兰辞》,想起最小的学生王小花第一次算对加减法时的笑容,想起孩子们用省下的烤红薯偷偷放在她门口。
第二天,她把调令收进了箱子底。
“为什么不走?”王老五问。
“这里更需要我。”李秀英简单地说。
时光如梭,转眼到了1995年。王家村小学已经从三间土坯房变成了六间砖瓦房,有了真正的课桌椅和黑板。李秀英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其中王铁锁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送铁锁去上学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王老倔握着李秀英的手,老泪纵横:“李老师,谢谢你当年没放弃铁锁。”
李秀英只是笑笑:“是铁锁自己争气。”
新世纪来临之际,县教育局组织优秀教师巡回报告团,点名要李秀英参加。在第一场报告会上,轮到她发言时,她看着台下陌生的面孔,突然语塞。
“我没什么可说的,”她局促不安,“就是教孩子读书识字,很正常的事。”
主持人鼓励她讲讲多年的坚守。李秀英想了半天,说:“我不是在坚守,我只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每当看到孩子们的眼睛,我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报告会结束后,一位年轻记者采访她:“李老师,您最骄傲的学生是王铁锁吗?他如今是省重点中学的骨干教师了。”
李秀英摇摇头:“每个学生都是我的骄傲。铁锁是教出来了,但留在村里的学生也一样优秀。王小花现在是我们村的医生,救过不少人的命;王建军搞温室大棚,带动全村致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
2008年,王家村小学新教学楼落成典礼上,五十岁的李秀英被请上台剪彩。台下坐着她的学生——如今是村干部的王小花,从省城赶回来的王铁锁,还有许许多多她已经叫不上名字的中年人。
“李老师,讲几句吧!”大家喊着。
李秀英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走进王家村小学的情景。那时的孩子们如今已为人父母,而他们的孩子正坐在崭新的教室里。
“我没什么可讲的,”她声音有些哽咽,“就是...谢谢你们,让我做了你们的老师。”
人群中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经久不息。
剪彩后,王铁锁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李老师,我决定调回县一中教书了。”
李秀英惊讶地看着他:“你在省城发展得好好的,为什么回来?”
“您还记得当年问我为什么选择读师范吗?”铁锁说,“我说,想成为像您一样的老师。”
李秀英望着远处起伏的黄土高坡,眼睛湿润了。
2018年秋天,六十岁的李秀英正式退休。最后一课上,她像往常一样讲完内容,轻轻合上课本。
“下课。”
“老师再见!”孩子们齐声喊道。
李秀英走出教室,发现校门口站满了人。从十几岁的孩子到五六十岁的中年人,整整三代学生,静静地等着她。不知谁先唱起了《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渐渐地,所有人都跟着唱起来。
人群中,她看到了王铁锁,如今是县教育局副局长;看到了王小花,村卫生所的医生;看到了王建军,蔬菜合作社的社长...还有更多叫不上名字却熟悉的面孔。
夕阳西下,黄土高原被染成金色。李秀英慢慢走回那间她住了四十年的教师宿舍,桌上放着一本相册,扉页上写着几行字:
“我一生不曾离开这片黄土地
但我的学生走向了五湖四海
这便是我最大的荣耀
——乡村女教师李秀英”
2025.9.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