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蛇头(小说)
文/汤文来
金蛇头不是蛇,是个地名。是闽东沿海伸入海湾的一小块尖嘴陆地,地图上看,真像一条金蛇探出头去饮水。老一辈人说,这地方以前是乱石滩,泊不了大船,只有些小舢板。后来填海造地,建了码头,渐渐成了气候。如今,这里是渔港、货港,也是藏着无数营生与秘密的江湖。
咸湿的海风里,混着机油、鱼腥、还有大排档飘来的蒜蓉和铁板烧的味道。这是金蛇头独有的、粗粝而旺盛的气味。
阿泰的“金蛇头修理铺”就开在码头入口的斜坡上。说是修理铺,什么都修:船上坏了的发电机,渔妇的洗衣机,小饭馆的冰柜,偶尔也给人修修摩托车。阿泰的手艺是跟他爸学的,他爸是金蛇头最早一批靠修船机起家的老师傅。如今老头干不动了,整天在铺子后面泡功夫茶,看着阿泰忙进忙出。
阿泰三十五六岁,精瘦,皮肤被海风和机油浸得黑亮。他不爱说话,干活时眉头紧锁,像面对一个难解的谜题。他的手却异常灵巧,那些瘫痪的、发出怪叫的铁家伙,经他摆弄一阵,总能重新焕发生机。在金蛇头,你可以不认识村长,但不能不认识阿泰。你的船第二天要出海,机器半夜坏了,也只有敲阿泰的门。
这天下午,来的不是修机器的,是“黑妹”。黑妹不黑,反而很白,是那种少见阳光的苍白。她在码头另一边开一家小发廊,叫“夜来香”。发廊生意似乎总在晚上。她来找阿泰,是她的电动车坏了,推过来的。
“阿泰哥,帮看看咯,动不动就熄火。”黑妹的声音带着点黏腻的尾音。
阿泰“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蹲下去检查电动车。他能闻到黑妹身上廉价的、过浓的香水味,试图盖过发廊里染发剂的化学气味,却总有些力不从心。
“控制器烧了,换一个。”阿泰头也不抬。
“贵不贵呀?最近生意不好做呢。”黑妹倚在门框上,点起一支烟。
“给你进价。”阿泰简短地说,从一堆零件里翻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黑妹说起发廊里另一个洗头妹跟一个跑船的老相好跑了,说起码头管理科新来的那个“四眼”总是找茬。阿泰 mostly 听着,偶尔“嗯”一声。他知道,黑妹来找他,不单是为了修车。在这金蛇头,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能说点话,却又不会到处乱说的人。
车修好了,黑妹付了钱,却没立刻走。她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突然说:“阿泰,你说我们像不像这金蛇头?看着探出头去了,身子还陷在这烂泥滩里。”
阿泰擦着手上的油污,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就是这金蛇头的一部分,像一颗铆在机器上的螺丝,无所谓探不探头。
这时,一阵喧哗从码头传来。一艘刚回来的渔船上,船老大和几个收货的鱼贩子吵了起来,为的是鱼的品相和价格。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动手。周围瞬间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的,劝架的,起哄的。
阿泰皱皱眉,放下毛巾,走了过去。他没说话,只是挤进人群,站在剑拔弩张的双方中间。他先拍了拍船老大的肩膀,递过去一根烟,又转头对那几个鱼贩说:“王老板,李老板,都是老熟人了,价格好好讲。船刚回来,火气不要这么大。”
很奇怪,阿泰话不多,声音也不大,但他一出现,那股紧绷的气氛就缓和了些。也许是因为大家都用得着他,也许是他身上有种长期与钢铁打交道形成的、不容置疑的实在感。一场风波,在他的几句话和一根烟下,渐渐平息了。人群散去,买卖继续。
阿泰回到铺子,黑妹还站在那里,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还是你厉害。”
“有什么厉害的,”阿泰拿起工具,继续修那台半途放下的发电机,“都是讨生活,谁也不容易。”
黄昏降临,金蛇头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渔火、货船的灯光、大排档的霓虹招牌,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随着波浪晃动,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斑。修理铺里,阿泰的父亲打开了那盏昏黄的电灯,招呼阿泰吃饭。简单的饭菜摆在堆满零件的桌子上。
阿泰扒着饭,看着门外。一艘巨大的货轮正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金蛇头沉重而有力的呼吸。它要驶向远方,驶向望不到尽头的海洋。而他的修理铺,就像蛇头上一个固定的点,锚在这片喧嚣与混乱之中。
他想起了黑妹的话。也许她是对的。金蛇头确实探出了头,窥探着外面广阔的世界,但它的根,它每日的吃喝拉撒、争吵与和解、破损与修复,都还深深地扎在这片混杂着汗水、油污与海水的泥滩里。
他吃完饭,点上一支烟。夜色渐深,海风更凉了。他知道,今晚还会有生意,可能是某条晚归的渔船,也可能是“夜来香”发廊突然坏掉的热水器。这就是金蛇头,日复一日,永不停歇。而他,修理工阿泰,就是让这蛇头能够继续运转的、无数个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零件之一。他修不好整个时代,但能修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里坏掉的东西,似乎也就够了。
远处,货轮的灯光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金蛇头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2025.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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