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 津 县 行
池国芳
这盐津县,名字起得就透着股实在劲儿。一听,便知是与盐有关。它地处滇东北,像一枚楔子,深深地嵌在四川盆地的边缘,是云南通往中原的北大门之一。
县城所在,海拔才四百八十米左右,在动辄两三千米的滇境,真真是个“洼地”了。古称“盐井坝”,因古时产盐,且关河(横江上游)渡口设津,故名“盐津”。自西汉建元六年置县,唤作“南广”,这名字便在历史的烟云里浮沉,朝代更迭,名号几易,直到民国,才定了如今这个透着咸味儿与津渡之便的名儿。千百年来,南丝绸之路的商贾、五尺道上的马帮,都曾在此歇脚,将那川滇的风物人情,搅和在一起,酿出此地独特的风韵。
未至县城,先闻其险。车在盘山公路上绕得人头晕,猛一转弯,峡谷陡开,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便扑入眼帘。我那时惊得几乎叫出声来——那哪里是一座城,分明是神仙失手,将一片屋舍楼宇从万丈高崖上倾倒下来,恰好黏在了近乎垂直的峭壁之上!关河如一条瘦长的青碧带子,在谷底幽咽地流着,两岸的楼房,鳞次栉比,一栋挨着一栋,一栋压着一栋,层层叠叠,直垒到半山腰去。那楼宇的基脚,大半是悬空的,全靠无数细长的水泥柱或木柱支撑着,这便是此地特有的“吊脚楼”了,只是规模之大,气势之险,堪称登峰造极。整座城,最宽处怕也不过二三百米,人在街上走,抬头是一线天,低头是深谷水,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将这精巧的“积木城”吹落到河里去。规模是小,却小得紧凑,小得奇绝,像一首刻在悬崖上的绝句,字字惊心。
住在这般奇险之地,四季的滋味便来得格外分明。春日,峭壁上的野生杜鹃、山茶,憋着一股劲,忽然就红一团、白一簇地炸开,给这铁青的悬崖添上些许妩媚,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草木萌发的气息。夏日是难熬的,峡谷像个蒸笼,闷热无比,知了在黄桷树上扯着嗓子嘶叫;但一场暴雨过后,群山如洗,云雾从谷底蒸腾而起,整座城便浮在云端,成了名副其实的“天空之城”。秋日最好,天高云淡,关河的水也静了,清冽了,两岸的乌桕、枫香叶子转黄变红,斑斑斓斓的,倒映在水中,是一幅沉静的金粉画。冬日则阴寒,湿冷的雾终日不散,缠绕着楼宇街巷,灯光在雾里晕开一团团黄晕,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哈着白气,那火锅馆子里的热气与麻辣香味,便成了最诱人的慰藉。
这城是悬空的,这里的生命,也仿佛带着一股子悬空挣扎又倔强生长的劲儿。你看那石缝里钻出的黄桷树,根须如虬龙,紧紧抓住一点贫瘠的泥土,硬是将枝叶伸向了天空。屋檐下,常有燕子衔泥做窝,呢喃之声,给这险峻的环境添了几分家常的温情。关河的水,看着碧沉,实则湍急。水里的鱼,据说也与众不同,有一种当地人叫“石胡子”的鮡鱼,扁平的身子,紧贴着河底的卵石,靠嘴下的吸盘固着自身,任急流冲刷,岿然不动。它们的一生,便是与那股子蛮劲对抗的一生,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这多像盐津的人哪!
说到人,便是这奇景里最动人的魂了。地无三尺平,他们便向空中要空间,硬生生“抠”出一方天地来。街巷窄而陡,石阶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妇女们背着满篓的瓜菜,脚步稳稳地上下;老人们坐在吊脚楼探出的阳台上,守着几把鲜嫩的笋子或一簸箕新摘的花椒,不紧不慢地做着生意。他们的脸上,有山风刻下的皱纹,眼神里却是一种见惯了险峻的平和。这里的特产,也带着山水的印记:乌骨鸡在崖坡上放养,肉质紧实;滚圆的罗汉竹笋,鲜甜脆嫩;还有那大名鼎鼎的盐津泡粑,米香浓郁,松软可口,是走街串巷担子里叫卖的家常滋味。若遇集市,窄窄的街上更是摩肩接踵,各种乡音俚语混杂着,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小贩的吆喝声,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麻辣烫,鲜活、生动,充满了生命的张力。
盐津县像是一篇奇文的开篇,引得人想去读它周边的章节。往西,便是那个“锁钥南滇,咽喉西蜀”的豆沙关。站在五尺道上,看悬崖如削,关河如带,遥想当年马蹄踏破空谷的声响,历史的沧桑便扑面而来。神秘的僰人悬棺,至今还静静地搁在千仞绝壁的岩洞里,向世人展示着那未解之谜。游客们来了,初时无不惊叹这城的险怪,举着相机手机,四处拍摄。待住上一两日,那最初的惊奇便渐渐沉淀为一种复杂的感佩。我见过一位来自北方的画家,他对着这山城画了整整三天,最后收起画板,长叹一声:“这哪里是城,这是一群人在绝境里写下的诗,每一笔,都是生存的勇气。”
至于未来,我私心里倒希望这“奇葩”的城貌能好好地保存下去。发展是必然的,但若那层层叠叠的吊脚楼、那蜿蜒陡峭的石阶、那终日轰鸣的江声能依旧,便是对这独特山河最大的敬意了。它不必变得和别处一样宽阔平坦,它的美,就在于这惊心动魄的失衡与和谐。
离开时,暮色四合,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错错落落,仿佛是将一条星河倾泻在了这幽深的峡谷里。我回头望去,心中满是礼赞。盐津县,你这挂在悬崖上的故乡,你这生存意志的丰碑!你教会我的,不是在平顺中安逸,而是在逼仄处开花,在险绝处,活出最坚韧、最蓬勃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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