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曲《梅花三弄》遐想
文/龚如仲(Ralph)
当东晋名将永修县侯、右军将军桓伊在东晋都城建康府青溪码头路过时,他没有想到他会在此地与大名士、书法家、书圣王羲之之五公子王徽之邂逅。说来着实令人称奇:运筹帷幄、勇冠三军的武将桓伊还是一位出色的音乐家,他的一首笛奏曲《梅花三弄》(又称《玉妃引》)名扬天下,由此他被世人尊称为“笛圣”。那一天,王才子当时正好身处一艘停泊在青溪码头的船上,听同船的一位客人言道:“您瞧,那一位正在岸边行走者乃是大名鼎鼎的桓野王(桓伊,字野王)啊!”平日里傲睨自若的王才子一听此言,急忙命他的手下去叫住桓伊,并嘱咐手下一定先要表明主人身份(王才子不仅是书法家,同时也是一位官拜大司马参军的高官),然后转达主人话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说来您也许难以相信:王、桓二人素不相识,而堂堂的大将军桓伊一听是王徽之有请,二话不说立马跟随王徽之的手下来到船舱。更有趣的是,桓伊见到王徽之后,绝无多余寒暄,一屁股坐在胡床上取笛便吹。只听得那一曲天籁之音的《梅花三弄》高妙绝伦。听罢演奏,王徽之抚掌大赞,桓野王起身离去,二人并无任何交谈。从这件事情上,当时晋人之“旷达不拘礼节、碧落不着行迹”之风可见一斑。
写到这里,也许会有读者要问我了:“你讲了半天桓伊为王徽之吹奏‘梅花三弄’的掌故,那么乐曲‘梅花三弄’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有何喻意呢?”这个问题提的好。据我所理解,乐曲《梅花三弄》就是通过演奏中的三次变奏来刻画梅花。所谓三弄者,一弄叫月,音色清澈明亮,比喻梅花在月色掩映下之初绽,充满活力,大有“欲与明月对话”之激情;而二弄者,二弄穿云也,音色高亢而淳厚,如梅花盛开,象征着坚韧刚毅;三弄者,三弄横江也,犹如有一丽人隔江长叹,叹惜梅花之渐渐凋零,其音色渐弱,但余韵悠长,隐喻梅花之高洁坚贞。时过境迁,“笛圣”桓伊早已作古,而他的知音大书法家王徽之也已不复存在,但千古名曲的《梅花三弄》却一直延续至今,并得到发扬光大。既然听不到原汁原味的《玉妃引》演奏,那我就欣赏一下当代名家、“笛箫圣手”张维良先生的演奏吧。对我而言,这也是一种缘分。我一边听着张先生用笛箫演奏的《梅花三弄》,一边回忆着自己已经走过的大半生,心中感慨万分:梅花有三弄,人生何尝没有三弄呢?
想当年高中毕业后,我从上海搭乘火车到北京上大学。年轻的我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心怀“学好本领,报效祖国”之“壮志”。心情激动之际,我当时在火车上就酝酿着一首题为“赴京就读有感”的《西江月》。到北京录取我的那所大学报到后,那首《西江月》便已问世,其词云:“君子无须恋俗,男儿当展宏图。幽州向学本明途,不负寒窗功苦。青少年华堪赞,光阴寸惜诗书。若能渊识出茅庐,可望登高一呼“。听听,“若能渊识出茅庐,可望登高一呼”,这是何等的气派!学诸葛亮终出茅庐?效历史上某些大人物号令部下之豪迈之气?其实是年少无知罢了。但当时的心境绝对如《梅花三弄》中一弄之“叫月”,也就是梅花之初绽:音澈明亮,充满生机。
等到大学毕业、踏上工作岗位后,无论是当年被铁道部派到非洲担任中国援建坦赞铁路总部之英语翻译,继而跳槽到中央广播事业局辖下国际电台当英语播音员兼采访记者,到最后回归外贸干起了国际贸易,我一直如同一台永不停息的发动机:开足马力,玩命拼搏。最是让我自己现在想想都有点儿不可思议的是:我退休之前应一家美国大公司之聘,回到北京充当他们驻中国海外公司的老总,我工作的风狂程度更甚:十一年里,除了大年三十晚上和大年初一完全休息外,我几乎没有一天享受过完整的悠然时光。这也难怪,当我在中国要想休息官方的节假日时,我在美国的总部与此无关,他们照样给我电话或传真(当时没有微信),给我发送当天必须完成某项任务的指令。更令我感沮丧的是:当我半夜里睡眠正甜之际,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那是美国总部打来的电话。我无奈赶紧接电话,通话后我都会告诉对方:“我这里是半夜,你为什么在此时打扰我?”对方一听,当场晕菜,立马向我说声“SORRY”(道歉),可我的睡意顿消。我的大半生就是在如此快节奏工作的过程中渡过的,可我从来没有心怀怨意,反而觉得工作非常有趣。如今想来,这难道不是《梅花三弄》中的二弄曰“二弄穿云”?笛声高亢而又音韵醇厚,展示出工作之激情;同时亦如梅花之盛开:花香浓郁、云蒸霞蔚。因为那个时段是人生的拼搏期,也是“修身齐家治国”的创业时。“治国”,与我这等小民无关,我也没有那个能耐,但养家糊口是必须的,您说呐?
到了我“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的颐养天年之时,我的心态相当平和,因为我知道:辛苦了大半辈子了,一生事业上虽无大成,但有小就;虽然自己这一生未能成为百万富翁,但至少有房有车、衣食无忧,足矣!更令我庆幸的是:退休后的我既没有痴迷于麻将、象棋,也没有爱上逗鸟、养花,更不沉湎于抽烟、喝酒,我最大的兴趣就是舞文弄墨。与海内外的诸文友唱和诗词和切磋文章,那是何等快乐的晚年时光啊!想一想,这也如同《梅花三弄》中的第三弄,曰“三弄横江”,亦如梅花之凋零期:花盛不在,但余香悠长,始终要保存一颗干净和善良的初心。回忆人生,我自以为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自己,无怨无悔,夫复何求?但我更想说的是:我的“第三弄”绝不是完全的隔江长叹,也不是梅花凋零,而是快乐地沐浴于夕阳的余辉。这如同我在一篇题为“老了没什么不好”的散文中所描述的:“傍晚时分,我喜欢站在家里客厅的大窗前观看太阳西下时的黄昏景色:只见透出云层的彩霞将它那一抹靓丽无比的余晖洒向了天际,整个天空一瞬间就变得如此地光彩夺目、灿烂辉煌!我感到,这种令人赞叹不已的瑰丽美景难道不是对‘’夕阳无限好’的最好诠释?大叫一声:老了又有什么不好’?接着,我满足地对自己开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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