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霖君相识,始于一场略带“狼狈”的缘分。那日从韶关驱车往从化,原是为赴一场老友之约,却未料被他那份热络与坦荡撞了个满怀。农庄里的米酒醇厚绵长,土鸡的香气混着烟火气飘来,我们从岭南的风土人情聊到各自半生的江湖际遇,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酒过三巡,我已是微醺,临别时竟将装着钱物与换洗衣物的公文包遗落在了农庄角落。
返程途中察觉遗失时,我虽有些懊恼,却也没抱太大即刻寻回的指望——毕竟从化与韶关相隔200公里,往来奔波费时费力。可没过几日,李霖君竟带着司机,专程从从化驱车将那只公文包原封不动地送到了韶关。见了面,他额上还沁着汗,笑着说:“廖兄的东西落我那儿,我哪能让你挂心,这点路不算什么。”那份郑重,让我陡然想起古人“千里送鹅毛”的典故——这哪里是送一个包,分明是递过来一颗滚烫的真心,像一壶温好的老酒,猝不及防地暖了人心。
后来应他之邀,我随他回了趟嘉禾县广发镇忠良古村,在村里及嘉禾待了几日。车入嘉禾境,山路蜿蜒,两侧稻田翻浪,远处青山如黛;忠良村内青石板路蜿蜒着通向各家院落,明清古宅错落,老祠堂的木梁上还刻着百年前的家训,田埂边的老黄牛甩着尾巴,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他带着我走遍村里的角角落落,指着村口一棵三百年的老樟树说:“这树我小时候常爬,掏鸟窝、听长辈讲岳飞抗金的故事,后来写文章里的‘忠良精神’,多半是从这儿沾的地气。”
在村里的这一天,他特意叫来发小、兄弟与同族长辈,摆开八仙桌,端上多年珍藏的白酒与嘉禾血鸭、临武鸭,又杀了只散养的土鸡。席间,长辈们聊起他少年时总爱抱着旧书蹲在祠堂门槛上讲江湖故事的模样,聊起他在外打拼时帮衬乡亲的细碎往事——谁家孩子缺学费、谁家老人看病难,他得知了总会搭把手。酒酣时,他的兄弟们轮番敬酒,喊着“老大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他却在旁悄悄给我碗里夹菜,低声说“廖兄少喝点,别伤了胃”。那些时刻,我既见他豪爽热辣的江湖气,更懂他心细如发的柔情,也真切感受到,他笔下的“江湖”从不是武侠小说的刀光剑影,而是柴米油盐里的人情冷暖,是刻在骨子里的道义担当。饭后,我们坐在暮色四合的村戏台前,他摩挲着柱上斑驳刻字,第一次说起《人在江湖》的构思:“想把这些年的人和事写下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些江湖里的寻常人、寻常事。”风掠过戏台瓦檐,带着稻穗的香气,我忽然明白,他要写的“江湖”,从不是武侠小说里刀光剑影的幻境,而是我们每个人都身处其中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晚间,我们便留宿在嘉禾县城,暂别村落的烟火,枕着小城的静谧入眠。
再后来捧读《人在江湖》书稿,更觉他的文字是“活”的——没有华丽辞藻,却以“白描”功夫刻画出一个个鲜活的灵魂。写素真大师,从十二岁教李小龙练功的严厉,到九十八岁捐赠镇山玉的慷慨,再到116岁饮60度药酒“拿起酒葫芦一闻,连称好香,倒满杯一饮而尽”的硬朗,字字都让身怀绝技又心怀慈悲的高僧形象跃然纸上;写尧建云,不避“亚洲赌王”的风光与街头被殴的狼狈,只以“赌海无边,回头是岸”的喟叹,道尽人性复杂与救赎可能;写四弟李云,17岁篮球场上意外离世,他平静叙述母亲“几近疯癫,日夜发作”、自己“接电报时手发抖,买错车票”,28年来母亲“经嘉禾一中校门必扭头不看”,没有刻意煽情,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戳人心。还有邓建国从农民到影视大鳄的荒诞,不避其海选征婚的争议——这些故事里没有完美英雄,只有真实的人,有侠气也有俗气,有得意之时也有狼狈,恰如你我身边的张三李四。
李霖君的文字,既有“侠气”,又有“文气”,更有一份通透的“俗”。
说“侠气”,是他敢直面世事——评房地产乱象,直言“当‘断’不断,‘房’受其乱”,如侠客持剑刺破行业泡沫;写昆山反杀案,盛赞于海明从“隐忍退让”到“果断反击”的“忠良之光”,把普通人的勇气与正义剖析得入木三分;聊饮食文化,劝湖南人少喝酒多品茶、广东人适当饮优质白酒,不是空泛说教,而是带着对地域文化的理解与关怀。
说“文气”,是他能以文字为桥——写宋词文化社区,从“杨柳岸晓风残月”聊到建筑与诗词的融合,把房地产项目写成一首流动的诗;评金庸作品,用“独孤九剑”解读其人生与创作,从家世到历史地位,见解独到又深入浅出;改“世说新语”,将当下社会现象融入古语,“叔到用时方恨少,是非经过不知拦”“贫而无怨难,富而无焦更难”,调侃里满是对现实的洞察,让人会心一笑后深思。
说“俗”,是他懂江湖规则却守本心——写南昌“宋词文化社区”策划,坦言“既要让老板赚钱,也要让住户舒心”,曾陪着开发商在工地上吃盒饭、喝劣质白酒,酒酣时拍胸脯保证“卖不好我李霖赔你钱”;写给素真大师献诗,既记“且敬大师清米酒”的恭敬,也写“三杯酒下肚,情不自禁提笔”的率性,没有文人的矫揉造作,只有赤子的坦诚。
翻读全书,就像跟着他走了一趟漫长的江湖路——遇见身怀绝技的高僧、迷途知返的赌王,也看见房地产市场的波诡云谲、教育领域的沉疴弊病、社会生活的众生百态。而字里行间始终藏着他的初心:不是想当作家,只是“觉得有些事该记下来,有些人该被看见,有些道理该被讲清楚”。
记得在嘉禾的那个夜晚,我们坐在老祠堂前的石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远处的蛙鸣。他说:“廖兄,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不是尔虞我诈,是守着本心好好活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江湖,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而是每一个人在生活里的坚守与担当;所谓侠者,也不是飞檐走壁的英雄,而是像李霖君这样,用文字记录时代,用行动温暖人心,用良知守护道义的普通人。
如今,这本《人在江湖》即将付梓,我既为他高兴,也为读者庆幸——能读到这样一本有温度、有筋骨、有真性情的书,何尝不是一种幸运。相信每个翻开书页的人,都能在字里行间,找到属于自己的江湖,遇见那个藏在内心深处的侠者。
是为序。
廖志伟
2025年秋于韶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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