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活泼泼的“内出泉”
孙书文

孙书文院长在《审美济南》分享签赠会上
《审美济南》中引了严薇青先生论王象春的一段话:“既能描述济垣景物,又有文献可征,特别是直抒胸臆,渗透作者孤愤,并能从中看出作者的识见和素养的,自当以明人王象春的《齐音》为巨擘。”(《齐音·序》,济南出版社,1993。)
这段话也可用来评价作者本人。《审美济南》的作者,是一座“内出泉”。
城与人相应,景与文相合。济南城与作者,成为一对相互印证的符号。一座城与一个人,正如苏东坡之于杭州:用诗与仁心,让杭州美了上千年!“每日在‘风香历下’相遇,有这样一位文化的前行者,着实让城市多了底气。”(王展:《文化济南的前行者:记侯林先生》)

《审美济南》书影
本书是格外不同、殊为动人的济南的活画。有生活,历下四美蔬:春前新韭,秋晚寒菘,夏浦茭根,冬畦苔菜。王象春《大明湖》:“莲花水底危城出,略似镂金翡翠盆。”《明湖莲》:“五月荷花半压塘,北风直送满城香。”《趵突泉》:“味沁肝脾声沁耳,看山双眼也添明。”李白写《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三首》,“湖阔数十里,湖光摇碧山”。很阔气:老舍“在夏天,青菜挑子上带着一束束的大白莲花骨朵出卖,在北方大概只有济南能这么‘阔气’。”有名士,地因人胜。有评价,清代黄恩彤《明湖竹枝词》:“淡妆浓墨画不成,自然宜雨又宜晴。明湖敢道西湖似,只是西湖欠入城。”
作者是内出泉,是因“内里有”。
其一,作家。半个多世纪前,在山东大学《故事新编》注释组时,孙昌熙先生向他推荐郭绍虞先生的《中国文学批评史》,打开第一章,赫然入目的是荀子《大略》的一段话语:“子贡、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学,服礼仪,为天下列士。”对文学有深情。
其二,哲学学者。侯老师对理论有感情,曾对尼采、萨特等人的理论着迷。这是重要的能量。他数次引用海德格尔所说“可能高于现实”,并认为二十世纪的世界经典文学的成就恰恰在于对文学可能性的开拓,这些经典“正是因为不再迷恋于对现实的再现和摹仿……,才开拓出一片崭新天地的。一代又一代的不甘平庸的作家们以前所未有的勇气和毅力,走进文学最深层的地带,进入了对叙事可能性(亦即文学可能性、精神可能性)的探索,终于找回了文学失落的自我。叙事成为文学的真正主角。作家们终于认识到,对于文学来说,重要的不在‘写什么’,而在‘怎么写’。”“实在”是有限的,“可能”则是无限的。表现“可能”的无限性,在侯林看来,是艺术的使命。他对一位散文作者的评价,可以看出他的艺术观念,也可以借用来解读他的散文作品:“你总是不满足于现实所提供的东西,你有着挣脱维度束缚的强烈意愿,你想穿越‘生死隧道’,你要打破人、物之别,你追求与世界打成一片的感觉,你用自己的诗性想像去探索并揭示未知之物”,“你用散文这种形式来做这样的探索,实在是难乎其难。好在,你有自己的诗心和诗性,这种形式束缚不住你”。

侯林散文集《倾听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其三,生活的艺术家。风雅,何谓?诚。名士?诚。朱光潜所说,“情趣本是物我交感共鸣的结果。景物变动不居,情趣为自重生不息。……在这生生不息的情趣中我们可以见出生命的造化。把这种生命流露于语言文字,就是好文章;把它流露于言行风采,就是美满的生命史。”“所谓艺术的生活就是本色的生活。世间有两种人生活最不艺术,一种是俗人,一种是伪君子。‘俗人’根本就是缺乏本色,‘伪君子’则竭力掩盖本色。……俗人迷于名利,与世沉浮,心里没有‘天光云影’,就因为没有源头活水。他们的大病是生命的干枯。‘伪君子’则于这‘俗人’的资格之上,又加上‘沐猴而冠’的伎俩。他们的特点不仅见于道德上的虚伪,一言一笑,一举一动,都叫人起不美之感。谁知道风流名士架子之中掩藏了几多行尸走肉?无论‘俗人’或是‘伪君子’,他们都是生活的‘苟且者’,都缺乏艺术家在创造时应的有良心。”(《谈美》,99-100)
待人处事的适度、中庸,透露出他淡泊、从容的人生品味。他庆幸:“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是无主的,这世界上最好的事物都是‘公用’的。它们不仅不归权贵、贵族、暴发户所有,甚至不归哪个国家或民族所有。比如说,空气、水、阳光、明月、清风……这些都是人的生命不能离甚至须臾不能离的东西,它们是谁的私有财产吗?谁的都不是,多亏如此!”“不求所有,但求所用,是真正的智者所为。世上的事物,能用便好。”(《能用便好》)
这种生活态度有点“自私”,同时也颇有康德所说“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的味道。在这背后,显现的是对自我的追求与确认。许多人忙忙碌碌,但一天天不是为自己过的,而是为人家过的;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为别人活着。最终,“我们以为活着,可事实上我们只是为了不死而工作着。”(《办公室人生》)而侯林追求的是为自我而活,用他所赞许的话说:“自己和自己玩”。这是一种境界,不算大,但绝对不小。他为许多人“我不知道我是谁”而感到可惜,“如同一个瞎子,明明生活光明一片,他却看不到;这样,光明世界于他而言是不存在的”(《我不知道我是谁》)。

孙书文院长与侯琪、侯林兄弟在一起
作者有一种功夫,把生活中的一切为已所用,化入自己的心中,把经历化作体验。他对世界,不是物质意义上的占有,而是要在内心里咂摸。如海德格尔所说的“此在”。把凡俗的世界打磨得其光闪闪、其声铮铮,用这种方法可以把人生文本注入异常丰富的含义。这是其“可能”性文本的源头活水。
读后,集句成一诗:
寻常巷陌存风雅,布衣短褐有高士。
道逢黄发惊相问,只恐斯人是伏生。(赵孟頫《初到济南》)
风雅人物说风雅,济南城里话济南。
月到天心风来处,享得湖山一日闲。
(孙书文,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文学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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