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声漫过秋日
作者:钟欣怡
指导老师:刘志永
秋日的天空,蓝得有些发冷,蓝得像是冻结了的深海,不见底里沉着无数不可言说的往事。风自北来,穿过白桦林,拂过人家的屋檐,终至于庭前的老槐树上,叶子便纷纷地落了,铺满了石阶与泥地,人踏上去沙沙作响。这声音,竟与远处的钟声有些仿佛,大约因二者皆属秋日的言语,一近一远地诉说着什么。
九一八,九一八,这三个数字排开来,竟成了国人心中一道不曾愈合的伤疤,横亘在历史的皮肤上,每每触及,犹自生疼。每到此时,便有钟声自远方响起,穿过城市与村庄,越过山河与岁月,直抵人心深处。钟声不是为着欢庆,乃是为着记忆;不是为着忘却,乃是为着提醒。其声波扩散开去,漫过了整个北中国的秋日,惊起了一池的历史沉淀,又将人的思绪牵引至遥远的年月。
我曾在某个九月的清晨,踱步至一处纪念馆。馆不甚大,灰墙黑瓦,静静地立在秋风里,犹如一个缄默的老人,守着一段不欲多言却又不得不言的往事。入得馆内,光线昏暗,四壁挂了许多相片,相片里的人,有的怒目圆睁,有的神色凄惶,有的已经永远阖上了眼睛,变作墙上的一个符号,供后人观览、揣测、叹息。玻璃柜中陈列着锈迹斑斑的器物,有刀,有枪,有破碎的钢盔,有褪色的书信。这些物事不会说话,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更能道出历史的真相。有一个小小的展柜,里面只平放着一只孩童的鞋,鞋面已经破损,颜色褪尽,旁边的卡片上写着“遇难儿童遗物”六字。观之令人忽然心头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自胃里翻涌上来,卡在喉头,咽之不下,吐之不出。
一个老人站在一幅地图前,久久不动。地图上箭头纵横,城市名旁标注着日期,皆是血色楷书,触目惊心。他伸出手指,颤巍巍地划过某个地名,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那地名想必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故乡,或是亲人殒命之处,或是他人生轨迹骤然转折的坐标。我不知道那里埋着他的什么人,兄弟?父亲?抑或只是同乡?但见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又隐没了。老人转身离去时,背驼得像是负着看不见的重物,一步一蹒跚,渐渐消失在馆门的明暗交界处。
窗外,几个少年嬉笑着走过,穿着时髦的衣裳,手里拿着新式的玩意儿,脸上洋溢着属于青春的无所顾忌的笑容。他们可知道,几十年前,就在他们脚踏的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怎样的惨痛?时间真是奇怪的东西,它能愈合伤口,却也能消磨记忆。而记忆的消磨,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口呢?
然而记忆果真被消磨了么?却也不尽然。你看那每年此日响起的警钟,你看那默默献上的花束,你看那历史书上永不抹去的一页。有人记得,便是活着;有国记得,便是不屈。记忆如同野草,纵使被野火烧尽,春风一吹,又自缝隙中钻出嫩芽来。这记忆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不在煌煌史册,而在百姓心头。老妪口中的故事,童谣里的词句,乃至一道家常菜的味道,皆可成为记忆的载体,穿越时空,绵延不绝。
黄昏时分,我登上城中山丘。秋风渐紧,吹得衣袂翻飞,猎猎作响。远处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灯火次第亮起,宁静而祥和,仿佛世间从未有过硝烟与苦难。忽然,一声长长的汽笛划破暮色,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全城的汽车都在这一刻鸣笛,声音汇聚成河,流淌在都市的街道间,漫过楼宇,漫过广场,漫过每一个角落。
这声音不似钟声那般庄严,却更贴近生活,更让人心头一紧。在这鸣笛声中,买菜归家的主妇停住了脚步,提着菜篮的手微微颤抖;写字楼里的白领放下了咖啡,望向窗外的眼神忽然深邃;课堂上的学子抬起了头,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肃穆。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过去与现在在这一刻交汇,死者与生者在这一刻对话。鸣笛声止,时光重新流动,而每个人心中,都已留下了些什么。
记忆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九一八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它是一面镜子,照见历史的真相;也是一盏灯,照亮前行的道路。当我们铭记历史,不是为了活在历史中,而是为了不让历史的悲剧重演。一个民族的成熟,不在于它记得多少辉煌,而在于它如何面对自己的伤痕。
下山时,见路旁野菊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在夕阳下格外耀眼,倔强地挺立在秋风中,不折不挠。这些花无人播种,无人浇灌,却年复一年地开放,仿佛大地本身的记忆,自然而生,不假外求。它们见证过烽火连天,也沐浴着和平阳光,却始终沉默地开着,开着,以最朴素的方式宣示着生命的存在。
草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钟声会再次响起,在明年的九月,在后年的九月,在无数个未来的九月。而我们需要做的,便是在钟声里,不忘却,不麻木,向前走。正如那些野菊,岁岁年年,生生不息,在秋风中摇曳,在记忆中开花,在时光中站立成永恒的姿势。
钟声漫过秋日,漫过山河,漫过岁月,终将沉淀在每个国民的心底,成为民族基因的一部分,无声地指引着前行的方向。而这,或许就是铭记的真正意义。
作者简介:钟欣怡,来自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是就读大二的学生,我热爱阅读喜欢一些有故事性的文章,也会尝试去写,痴迷历史与文学共振,愿以青春笔触追溯文秘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