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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圣才,笔名“游者~圣才”,简称“游圣”,琅琊王氏,大连长兴岛生人。作家、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高级评茶师、民主人士、政协委员,大连高新诗社编辑部成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作品发表于各大文学网络平台,多有获奖。

《记忆中的小黑马》

我老家在辽南瓦房店长兴岛三堂乡广福村上井屯。七九年生产队解体,田亩、农具、牲畜全要分到各户去。那天村里热闹得像过年,男女老少围在打谷场上,盯着那堆关系来年收成的家当。父亲搓着手,眼睛紧盯着那几匹牲口,嘴里喃喃着什么。“王家,王殿林!”队长喊父亲的名字。父亲快步上前,手在裤子上抹了两把,才伸进那顶褪色的军帽里,摸出个纸团。他小心翼翼地展开,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朝我们挥手:“马驹!是个马驹!”那是个出生才两个多月的小家伙,通体黑得发亮,像从夜空窜出来的灵兽。它怯生生地站在母亲身边,四条细腿还不怎么稳当,眼睛大而湿润,映着六岁的我那张好奇的脸。“别吓着它。”父亲拉着我的手,慢慢靠近。小黑马向后缩了缩,却又忍不住嗅了嗅我伸出的手指。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生根发芽。小黑马很快适应了新家。我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马棚,揣着半块偷偷留的玉米饼子。起初它只是谨慎地嗅嗅,后来便毫不客气地从我手心舔食,痒得我咯咯笑。

一年光景,小马驹已经长成半大马儿,我也开始承担放马的任务。每天清晨,就着腌萝卜条,啃半块玉米饼,喝完一碗稀溜溜的玉米糊,我就牵着它往东大沟去。晨露未晞,小黑马的蹄声在乡间小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我总觉得自己是骑着战马出征的将军,虽然大多数时候,我才是被牵着走的那一个。“看好它,不要让她啃了庄稼!”父亲每日叮嘱如常。我谨记在心,紧紧攥着缰绳,看它在沟边吃草。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它的嘴唇,它不时甩甩头,溅我一脸水珠。我气得跺脚,它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草,偶尔瞥我一眼,眼神里竟有几分狡黠。从早到晚,日头爬上天顶又向西斜去。中午时分,我把马拴在树荫下,自己飞奔回家扒拉几口饭,再飞奔回来。看见小黑马安然地甩着尾巴等我,心里便踏实下来。待到夕阳西下,看着马儿原本半瘪的肚子吃得滚圆,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油然而生。这时回到家,总能得到父亲粗糙的大手在头顶的抚摸,那便是最美妙的奖赏。相处日久,我渐渐发觉这牲口灵性得惊人。“这是苞米苗,不能吃;那是高粱,那是大豆……也不能碰。”我牵着它沿田地边走,不厌其烦地告诉它。小黑马似懂非懂地喷着响鼻,却当真从不偷啃一口庄稼。屯里别的孩子也放马,我们常聚在一处,比试谁的坐骑更俊、更通人性。三文最爱耍小聪明,手里假装攥着苞米粒,哄骗远处的马儿跑来。别的马常常上当,奔到跟前才发现扑了个空,气得直甩尾巴。唯独小黑马从不中计。它看似被吸引,兴冲冲奔来,快到面前时却猛地转身,后蹄凌空踢几下,吓得三文屁滚尿流。几次下来,再也没人敢骗它了。“你家这马成精了!”三文又怕又羡地说。我得意地拍拍小黑马的脖子,它温顺地低下头,用鼻子蹭我的手掌。是啊,人能识马,马又何尝不能识人?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小伎俩,在真诚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骑上小黑马的念头是在一个夏日午后萌生的。我看见邻村的少年骑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跑着,让人羡慕又神往。心里那点念头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可我个子太小,试了几次都爬不上马背。最后想出个法子——把马牵到土坡下,我从坡上往侧跨,正好落在它背上。第一次成功上马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如擂鼓。双手紧紧抓住马鬃,腿夹着马腹,视野忽然高出许多,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一种莫名的骄傲油然而生,我如同戏文里的英雄,正骑着战马巡视我的疆土。自此骑术日进,但也付出了代价。乡野御马无鞍无蹬,全凭一身血肉与毅力相搏。我从马背摔下无数次,身上青紫不断,有次甚至摔断了胳膊。可伤痛刚愈,又迫不及待地爬回马背。渐渐地,我成了十里八村有名的“马上少年”,带领一帮半大孩子策马扬鞭,踏遍了家乡的沟沟坎坎。身上的伤疤成了勋章,也教会我:策马登山易,骑马下山难;平地驰马易,林中策马难。每个道理都是摔出来的真知。有时我想,女真人能马上得天下,或许就因他们生来与马为伴,在林中穿梭,长此以往,人马一心,自然马技超乎寻常,所以能纵横驰骋,所向披靡。

小黑马三岁那年,父亲开始教它驾辕拉车。我心疼它要被套上沉重的枷锁,父亲却叹气道:“牲口就是牲口的命,能为主人出力,便是它的造化。”第一次见小黑马拉车,我躲在马棚后偷偷的哭了。它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要被套上那些笨重的家伙,不安地跺着蹄子。父亲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低声安慰,慢慢才让它平静下来。出乎意料,小黑马拉车极是卖力。春耕秋收,拉水运柴,从不偷奸耍滑。它的踏实肯干也促使我十四岁就成了屯里最年轻的车把式,能驾着马车往来乡里,赢得叔伯们的交口称赞。那个秋天的傍晚,我一生难忘。车装满了新收的苞米,堆得像座小山。行至半坡,车突然停滞不前。小黑马奋力拉拽,车子反而向后溜去。我吓得魂飞魄散,惊声大叫。眼看连车带马就要滑下陡坡,却见小黑马前腿突然跪地,全身肌肉绷紧,死命向前窜去。“驾!驾!”我带着哭音呐喊,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推车。路过的几个叔伯见状,也飞奔过来帮忙。众人吆喝着,拼尽全力,一寸寸将车推上坡顶。到达平地那一刻,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我扑到小黑马跟前,见它前膝磨破了皮,渗着血丝,浑身汗如水洗,却依然稳稳地站着,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不过寻常。“好马!真是匹好马!”一位老伯拍着小黑马的脖子,连连赞叹,“这般拼命的劲头,难得啊!”我抱住它的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它温柔地蹭着我的脸,仿佛在安慰我别怕。

秋收后,地里光了,马儿可以散放到山里去。奇怪的是,每天早上我打开马棚,小黑马便领着另一匹红马和两头骡子,自己往山里去觅食。傍晚时分,又准时带着伙伴们回来,从无差错。屯里人发现后,纷纷把自家牲畜牵到路口,等小黑马经过时放开缰绳,让它们跟着去。小黑马竟也不推辞,俨然成了这群散兵游勇的首领,早出晚归,从无差错。省了不知多少人力工夫。
记得高三寒假,我去大连湾姥姥家住了一段。城市生活新鲜,却总觉少了什么。夜里躺在炕上,耳边没有马棚传来的响鼻声,竟有些不习惯。一晚,忽得一梦。梦中我骑着小黑马,向老家北山狂奔。风在耳边呼啸,树木飞快后退。至半山腰一座小山神庙前,小黑马忽然停步,前腿屈膝,跪在庙前。我下马时,见庙中走出一位清廋的灰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他向我施了一礼,道:“这马儿到你们王家报恩已毕,如今我们要收回来了。”我登时如遭雷击,泪如雨下,求他别带走小黑马。老者婉然一笑,并不答话,回身牵了小黑马便走。我追上去,却怎也追不上,眼看那一人一马消失在雾气中,不由嚎啕大哭。醒来时,枕巾已湿透。早饭时与姥姥说起这个梦,老人家捻着佛珠道:“梦见马儿是吉兆,怕是有喜信要到了。”我却心下惴惴,莫名不安。原计划多住几日,却匆匆辞别姥姥,赶早班车回家。

到家时已是傍晚,夕阳西沉,将天边染得血红。我放下行李,直奔马棚。马棚空着。心顿时沉了下去。转身奔回屋里,母亲正在灶前忙碌,见我回来,又惊又喜,我却直接问道:“妈,小黑马呢?”母亲手上的勺子“咣当”掉进锅里,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正巧父亲进屋,见我追问不休,叹了口气,眼睛红了一圈:“小黑马...没了。”我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父亲扶住我,声音哽咽:“本来它年岁大了,想着让它怀个驹,留个后。谁料吃了发霉的苞米,中毒了...救不过来...”我心口一疼,眼泪夺眶而出。想到昨夜做的那个梦,不由长叹一声。原来这一切早有预示。
农村的老人常说:“好马不留种”。小黑马成年后每年都诞生一头骡子,为主人家添力增财。我父亲也想着应给小黑马留下一个良马后代的延续,于是在这一年到兽医站给她配了马种,让她怀上了马驹,没想到好马不留种的谶语真的在小黑马身上应验了。试想它倾其一生为主人尽力拼命,最终连真正的血脉延续都没有。或许这就是良马的宿命,也正是它们高贵所在。
如今多年过去,我身上的伤疤早已淡去,唯有那些与小黑马相伴的岁月,依然清晰如昨。每当看见夕阳下的田野,总会想起那个黑得发亮的身影,以及它留给我的那些关于生命、忠诚与离别的永恒课题。有时我会想,或许那灰袍老者说得不对。小黑马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驰骋在我的记忆里,踏出一串永不磨灭的蹄声。

王圣才,笔名游圣。大连长兴岛人,琅琊王氏后裔。民主人士、高级评茶师、政协委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专栏作家。著有《皓月禅偈》《镜花词》《三山浦》等多部诗文集,作品常见于各大文学平台并多有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