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友明回忆 王继华整理
1939年冬,我参加了淮河大队。当时我家穷,到地主罗家当雇工,罗家儿子是涟中的学生,带一支钢枪参加抗日队伍,后他吃不了队伍上的苦回家来了,他带去的枪交给我用,如果队伍解散了帮他把枪扛回去。我在淮河大队当小鬼兵,1940年春马场战斗中,因年纪小跑不动被俘,王光夏部队看十五六岁,个头矮小就放了我。秋,八路军主力过来成立了涟水县抗日民主政府,我编在涟水保安中队,后改编为涟水县游击大队,1942年初,又改编为涟水县独立团,团长陈书同,我在团部通讯班。部队活动在涟水的梁岔、马圩、麻垛一带。
在淮河大队时我就认识陈团长,当时我个头矮,陈团长喊我“胡小鬼。”陈团长对战士非常关心,行军时有病号他就把马给病号骑。每到宿营地,他总是说:“小鬼,跟我走。”带着我检查、看望战士们休息情况,战士们年纪轻,行军、打仗很累,上床后倒头就睡,被子掉了也不知道,陈团长查床时就轻轻地帮战士盖好被子。连队吃饭时,他就去看看伙食搞得怎么样?盛一勺尝尝。司务长见他心里就发怵,如饭菜做得不好,他就发脾气,骂道:“当三年司务长,拖出去枪毙都不屈,当兵的伙食费都被你们贪污了,平时抽烟哪来的钱?”陈团长脾气耿直,一来脾气就哼哼的,眼睛直眨要骂人,我们知道他的脾气,这时就离他远些。
1942年冬,部队在张官荡打游击,晚上回到成集北边的侉官庄休息。陈团长把衣服全脱了说:“你替我到老百姓家借一件换身衣来,再烧点水把我的衣服烫烫。”当时天天行军打仗,衣服上虱子很多,浑身痒得要命,用手搔痒皮肤都抓破了,不少人都有疥疮,陈团长也患上了疥疮。我借了衣服来之后,陈团长脱了衣服在火盆边烤火杀痒,他说:“今晚睡个太平觉,小鬼,你也睡去吧。”成集是老根据地,敌人一般不敢来,连日行动,大家很累,都想好好休息睡个好觉,团首长们都住在这家里屋,我们警卫人员睡在堂屋。
半夜时分,我一觉醒来出来解手,忽听院子外边有点动静,狗也叫个不停。我想还能有什么事?院子外边有哨兵,门口过道里是通讯班,七八个人睡在这里能有什么事。但是我听狗叫声不止,心中不定静,提着盒子枪到院外边看看动静。没料到刚开门,就见屋外有不少人影晃动,哨兵已被敌人摸去了。我情知不好,对准跑来的人影“哗”地打一梭子,通讯班战士听枪声敏捷地爬起来在门口挡住了敌人。我退回屋里和通讯班长及两个战士迅速跑回堂屋保护团首长,陈书同、朱慕萍、王升平听枪声都爬了起来。陈团长衣服都脱了,也来不及穿衣服抱衣服就往外跑,东院墙脚下有个土垛子,我们帮他们从这儿翻过院墙往北撤,我与通讯班三人就在后边掩护,阻击冲上来的敌人。陈团长等人跑到北边不远处,碰到听枪声带人赶过来的王观涛营长。陈团长气急败坏的骂一声,说:“你们哪去了,快去打敌人。”王营长带人上去把敌人打退了。这次敌人偷袭很危险,因有坏人告密,淮阴、涟水的敌人都赶来了,我方牺牲两个人。
1942年冬,日伪军对淮海区进行大“扫荡”,我们独立团在涟西打游击,形势紧张,队伍精简,只有三四个连队,还分散活动。 1943年3月17日,我从陈师庵侦察回到左圩住地,跑了一天累得很,吃过晚饭就去休息。睡了不久,约8时左右,团部通讯员来喊:“老胡,首长叫你去。”我想刚回来休息首长怎么还叫我干什么?通讯员说:“首长指名叫你。”当时我任侦察班副班长,听说首长指名叫我定是重要事情,急忙起来赶到团部,进了屋里,只见陈书同、朱慕萍、王升平等团首长围在大桌前,个个紧锁眉头,托腮无语。桌上放着一封叠成三角形的纸片,这是紧急信件的标志。我知道一定是有紧急信件要送。果然,陈书同团长说:“胡班长,明天敌人在进行“梳篦”式扫荡,你到刘皮附近寻找到19团4连,要他们迅速转移,赶快跳出包围圈子到沈、周二集,务必要找到。”接着他又强调说:“拂晓前一定要找到4连,找不到不要回来。”
日军“扫荡”情报是涟水城情报人员送出来的,我虽然很累但军令如山,把急信往怀里一揣,立即出发。
19团4连活动在涟水,是主力派来支持反“扫荡”和保卫盐河交通线的安全,在此期间情报、后勤等关系临时隶属于县独立团。大“扫荡”后古寨、老张集等地都建立了据点,日伪时常“扫荡”淮涟一带,我军以连级为单位分散活动,在日伪的间隙中穿插、转移。4连前日在梁岔与敌遭遇后即转移到淮阴地界,此时驻在哪儿我也搞不清。过去在淮河大队时我们经常在淮阴北部地区活动,这一带地形、各个村庄我很熟悉。根据我的感觉,经过成集后往西南,每到一个庄子,我都细致地观察庄上的动静,判断庄上是否有部队居住。在离庄半里路时,就伏在地上听动静,走时,手中的三堂盒子枪机关张着,随时准备应付突然的袭击。东找西摸,到五更时到了刘老庄,这时鸡叫头遍了,我很着急,再找不到4连,天就亮了,“扫荡”的敌人也就到了,4连就危险了!到刘老庄我就感到庄上有动静,刚摸到庄头就听有人喊:“口令?”口令是花生、山芋,我答应后一问,果然是4连哨兵,我一阵轻松,终于找到了,这时已浑身是汗。4连一个排长正巧来查岗,4连常与独立团一起活动,相互都熟悉,他见我说:“鬼小胡,你怎么到这儿?”我那有时间与他开玩笑,急忙问他:“连部在哪?”他见我一副紧急的样子,立即带我到连部。
指导员李云鹏已经起来正在刷牙,连长白思才见我笑着说:“你这个好吃鬼会算,知道我们吃猪肉就赶来了。”掉头喊通讯员去打饭,我掏出急信说:“首长命令你们赶快出发,跳出敌人包围圈子。”白连长不识字,接过信开玩笑说:“你有什么资格下命令?”又喊道:“指导员,来信了,快来看。”说话间通讯员把饭端来了,稀粥、三翻饼,里面夹肉。跑一夜肚子也饿了,趁指导员看信的功夫我连忙吃饭。
指导员告诉白连长敌情紧急,马上转移。白连长听了扭头对我说:“情况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说:“你打个‘知’。”如果是一般的信件就马虎些,三角形的紧急信一定要打‘知’,表示信件送达了。白连长说:“每次都没打,今天打什么?你快吃饭吧。”
我边吃边强调说:“你要打‘知’。”
白连长说:“你这个好吃鬼,不打‘知’你还不吃饭啊?”
我看着指导员在信件上写了字,接过信就往回赶,走时用饼夹着猪肉边吃边往回走。指导员看过信,牙还未刷完说:“集合走。”白连长说:“来就与他干,吃过再走。”
这个时候,战士有的在刷牙,有的在吃饭。4连火力很强,有一挺重机枪,三挺轻机枪。我走的时候,4连的炊事班和伤员由一个排长带领也出发了。大约过了20多分钟,忽听后边刘老庄方向响起枪声,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糟了,4连被敌人咬住了?
早饭时,我回到了西六塘河畔的团部,远远就见团长陈书同等领导站在河堤上向东南眺望,听密集的枪声,他们心急如焚,豆粒大的汗珠往下滴。见我回来了,惊喜地说:“小鬼回来了。”
离很远他们就迎了上来,陈团长焦急地问:“信送到没有?”
我说:“送到了。”
“有没有打‘知’?”
“打的。”
“没打杀你的头。”
陈书同说着接过信件看后才相信。
4连由于吃饭耽搁了一点时间,撤退时,刚出了刘老庄就与日军接上了火,而这一地段恰有一段交通沟不通,队伍被堵在这里无法突围。4连的82勇士在此与数倍的敌军进行殊死战斗,直至全部壮烈牺牲。而先走一步的炊事班和伤员因先通过了这个绝头沟而脱险。
刘老庄战斗后,团长陈书同受到了批评。19团团长胡炳云得知一个主力连损失了痛心不已。有大局观的陈书同忍痛割爱,将涟水的独立团2连补充到19团。2连活动在盐西区,时任连长樊曙东,指导员朱江。上升时言称去淮南拨领枪支,途中有战士得知是上升主力部队,不愿意离开家乡开小差跑了,剩余人编为一个排,原指导员朱江任排长。1943年4月底,在涟水郑谭口重组4连,涟水独立团的营长宋丁祥、教导员许醒民带队上升主力,此时分别任4连连长、指导员。原2连连长樊曙东不久后任新成立的四支队连长,1944年在打高沟时英勇牺牲。
王继华,涟水县党史委原主任,现任涟水县新四军研究会会长、县文联副主席。长期从事党史、军事研究。江苏省新四军研究会理事,淮安市党史学会常务理事。主要著作有(《淮河大队》《涟水军事志》《涟水文史资料》13-17辑,《涟水红色记忆》《高杨大捷》《苏北小延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