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漠里爆出雄浑激越的生命史诗
——长篇小说《沙城情》的生态叙事与人文精神的多维解析 评论员:陈东林
沙漠是绿色的死敌和生命的坟场,陕北人民以不屈不挠的顽强斗志和向死而生的勇气与决心,成功治理大沙漠,让“死亡之海”变成了生命的绿洲。著名作家解莉芬与张晓康历时五载精心打磨的七十余万字长篇巨著《沙城情》,不仅全景式展现了陕北人民与毛乌素沙地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壮烈抗争,更以恢弘的叙事架构与精微的情感刻画,构建了一座连接生态意识与人文精神的文学丰碑,在沙漠里爆出了一部雄浑激越的生命史诗。本文将从叙事结构、人物塑造、科技描写、文化呈现、情感构建、艺术特色、语言风格、文学定位及现实意义等多个维度,对这部作品进行全方位、立体化的深入解析,揭示其作为新时代生态文学典范的独特艺术价值和深刻思想内涵。
一、雄浑与悲怆:生态叙事的史诗品格
《沙城情》开篇即以震撼人心的生态灾难场景,为整部作品奠定了雄浑而悲怆的叙事基调。小说通过驼城“三次南迁”的历史回溯,将毛乌素沙地的生态恶化过程具象化为一个个惊心动魄的画面:“城东的城墙被黄沙湮没,形成沙海岛”、“驼城到内蒙古的公路全部被埋在沙底”、“河床因流沙填塞高出地面1米多”。这些触目惊心的描写不是简单的环境白描,而是构成了一个民族生存空间的危机警言。作者特别选取1939年黄清秀因沙尘暴迷失方向陷入绝望的惨剧,作为叙事起点,那个在沙漠中艰难挣扎的12岁少女,连同她被“肆虐的沙粒无情地打在”稚嫩的脸上的细节,将生态灾难对人的摧残推向了悲剧的顶端。当黄清秀最终成为“群狼的美食”时,沙漠的残酷与生命的脆弱形成了震撼人心的艺术张力,为后续波澜壮阔的治沙史诗埋下了深沉的情感伏笔。
小说通过多重时空的交错叙事,构建起宏大的生态史诗框架。纵向维度上,作品跨越半个多世纪,从解放初期“林草覆盖率仅有0.9%”的绝境,一直写到“860万亩流动沙地已全部治理”的绿色奇迹;横向维度上,叙事空间在驼城、沙谷县、哈镇、沙树梁乡等多地流转,形成了沙漠治理的全景式观照。这种时空架构使作品超越了简单的线性叙事,呈现出交响乐般的复调效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对“沙尘暴”这一意象的艺术处理——在开篇它是吞噬生命的恶魔,在黄振华下乡调研时它又成为考验治沙决心的象征,而最终在林木葱茏的绿洲时代,它变成了渐行渐远的生态记忆。这种意象的嬗变过程,恰恰是生态叙事从悲怆走向雄浑的美学路径。
《沙城情》的史诗品格更体现在对治沙工程艰巨性的真实呈现上。小说不回避失败与挫折,详细描写了早期治沙者面临的种种困境:群众认为“造林不一定能挡住风沙”的疑虑、“担心政府发的树苗栽不活”的顾虑、“害怕造林归公”的担忧。这些细节真实反映了生态治理的复杂性,它不仅是人与自然的斗争,更是观念与现实的碰撞。当海流滩的纪德荣们“用沙蒿的顽强生命力,在大沙梁迎风坡的退沙畔上”摸索治沙方法时,当“前挡后拉,四面围攻”的造林战术逐渐成型时,一种饱含泥土气息的生态智慧便跃然纸上。小说通过黄振华的调研报告,将这种民间智慧提升为科学方法:“以风削沙,以林固沙,以草护树”的治沙思路,“先沙湾后沙丘,先背风坡后迎风坡”的造林策略,这些既是技术总结,更是生态叙事的诗意表达。
在生态意识的呈现上,《沙城情》超越了简单的环保呼吁,深入到生存哲学层面。作品通过季伯贤之口道出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通过黄振华感悟的“我们这一代人栽树,后人就可以乘凉”,构建起代际伦理的生态观。这种将生态治理置于时间长河中的历史眼光,使作品获得了难得的思想深度。当苏联专家惊叹中国农民的治沙智慧时,当“无山不绿,有水皆清,四时花香,万壑鸟鸣”的愿景被反复吟诵时,一种融合了传统生态智慧与现代科学精神的生态文明观便清晰浮现。这种生态观既不浪漫化自然,也不妖魔化人类,而是在承认人与自然存在张力的前提下,寻求和谐共生的可能,这正是《沙城情》生态叙事最珍贵的哲学贡献。
二、铁血与柔情:治沙英雄的立体塑像
《沙城情》的人物画廊中,黄振华无疑是最具光彩的治沙英雄形象。这个从毛乌素沙地走出来的知识分子,其性格形成有着深刻的生态创伤根源。小说通过他姐姐葬身沙暴的家族悲剧,揭示了人物行动的内在动力——当8岁的黄振华“望向旁边无尽的沙漠,心里的悲伤化作对黄沙的恐惧与憎恨”时,一粒改变沙漠命运的种子已经埋下。作者没有将黄振华简化为高大全式的英雄,而是细腻刻画了他从普通农家子弟成长为治沙专家的全过程。他在中国人民大学如饥似渴地研读《西北地区沙漠化研究》的专业文章,他撰写《毛乌素沙地治理的实践性研究》时的严谨,他在沙尘暴中背起受伤儿童的果断和勇敢,这些细节共同塑造了一个既有知识分子理性、又有共产党员担当的立体形象。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与成树的知识分子友谊,两人在治沙理念上的共鸣与互补,展现了科技工作者之间纯粹的精神交流,为英雄形象增添了知性魅力。
赫冬梅的形象塑造则体现了女性与土地的深层隐喻关系。这个从师范毕业生成长为优秀教师的女性,其精神成长轨迹与沙漠变绿洲的过程形成了奇妙的同构关系。小说通过她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的坚定,在哈镇小学“用树枝在地上练习新学到的生字”的刻苦,生动展现了一代新女性在荒漠中扎根的生命力。她与黄振华的爱情描写尤为动人,从少女时代“心跳加速,脸颊发烧”的朦胧好感,到婚后“挺个大肚子”仍坚持工作的坚韧,再到主动学习园艺知识支持丈夫治沙的觉悟,这些细节使赫冬梅的形象既具有传统女性的温柔坚韧,又富有新时代女性的独立意识。当她在温室里惊叹“这么多品种的漂亮菊花”时,那种对生命之美的本能向往,恰是她理解丈夫治沙事业的情感基础。
小说对治沙群体形象的塑造同样可圈可点。纪德荣这个“带领海流滩的群众开展大规模的治沙活动”的农民带头人,其朴实无华的言行中蕴含着深刻的生态智慧。他总结的“沙柳和沙蒿活像孪生兄妹,性格都顽强得出奇”的比喻,既是对沙生植物的拟人化理解,也是劳动人民生态观的生动体现。其他如“用挡沙板挡住风沙”的苏联专家、“摸索‘以风削沙,以林固沙,以草护树’的治沙思路”的科研人员,以及无数默默无闻的植树群众,共同构成了多元立体的治沙人群像。这些人物各具特色又相互映衬,形成了英雄交响乐般的艺术效果。
《沙城情》在人物塑造上的突破在于,它成功避免了生态文学常见的概念化弊病,将治沙英雄还原为有血有肉的普通人。黄振华面对母亲与妻子矛盾时的无奈,赫冬梅因历史考试不及格而流露的小性子,这些“非英雄化”的细节恰恰增强了人物的真实感。小说更通过人物关系的复杂描写,展现了生态事业中丰富的情感世界:黄振华与赫冬梅的夫妻情,黄振华与成树的知己情,赫冬梅与林芝娅的姐妹情,这些情感线索与治沙主线交织,构成了既有铁血担当又有柔情蜜意的生命画卷。当黄振华对赫冬梅说出“我们这一代人栽树,后人就可以乘凉”时,简单的台词里包含着对生命延续的深刻理解,这种将家庭伦理与生态伦理融为一体的描写,正是《沙城情》人物塑造的高明之处。
特别值得称道的是小说对黄齐英这一“革命母亲”形象的塑造。这个“靠着纺毛线为生”的坚强女性,既是传统婆媳关系中的严苛婆婆,又是街道工作中雷厉风行的积极分子,更是支持儿子治沙事业的革命母亲。她性格中的多重矛盾——对媳妇的苛责与对孙女的疼爱,生活的极度节俭与对治沙事业的无私支持,传统观念与现代思想的冲突,构成了这个形象最耐人寻味的部分。当她把新驼绒被子换成旧的给儿子结婚用,却支持儿子放弃北京优渥条件回乡治沙时,一种近乎悲壮的奉献精神便跃然纸上。这个形象说明,真正的治沙英雄不仅是前线的奋斗者,还有无数在背后默默奉献的普通百姓。
三、智慧与坚韧:科技治沙的壮丽诗篇
《沙城情》对治沙科技的描写构成了一部浓缩的中国治沙技术发展史。小说通过大量专业细节,展现了从传统经验到科学治理的完整历程。黄振华在调研报告中总结的“植治、水治、风治结合”的治理模式,代表着综合治理理念的形成;“乔木、灌木、草结合”的种植方案,体现了生态系统的整体思维;而“蓄引提挖兴水利,一改三化造良田”的工程措施,则展示了人类改造自然的智慧结晶。这些技术细节不是枯燥的罗列,而是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自然呈现,如海流滩群众“在沙丘的迎风面”,成行栽沙蒿的具体操作,既有科学严谨性,又有劳动的艺术美感,形成了独特的科技诗学。
小说对“引水拉沙”技术的描写尤为精彩。这项将沙漠治理与水利工程相结合的创新技术,在作品中通过“抓沙顶、野马分鬃、羊麻肠、梅花畔、劈沙畔、麻雀战、黑虎掏心”等形象化命名,升华为一种与沙漠对话的生态语言。当苏联专家惊叹“太聪明了”时,中国农民的实践智慧获得了国际认可。作品不吝笔墨描写技术细节:“根据水源位置,沙丘形态不同,由人工开渠引水至沙丘,用水力冲沙,刷沙下移,削平沙丘”,这些专业叙述既展示了技术本身的科学性,又暗喻着“以柔克刚”的东方智慧。更难得的是,小说通过“比人力移动效率高出数倍”的效果对比,让读者直观感受到科技变革带来的生产力解放,使科技叙事具有了振奋人心的力量。
《沙城情》对科技工作者形象的塑造打破了传统刻板印象。徐桢这个“北京林学院毕业”的东北技术员,既是菊花栽培的艺术家,又是樟子松引种的科学家,在他身上,科学理性与人文情怀得到了完美统一。他与本地姑娘菊花的爱情故事,暗示着科技知识与地方经验的融合可能。而成树这个女性科研人员形象的塑造更具突破性,她主持的《西北地区沙漠化研究-土壤沙漠化研究及初探》为黄振华提供了理论支持,两人在学术上的惺惺相惜,展现了知识共同体超越性别藩篱的精神境界。当黄振华将派克笔赠予成树时,这个细节象征着科技工作者之间知识与理想的传递,构成了全书最富诗意的科技人文场景。
在表现科技与传统的融合方面,《沙城情》贡献了独到见解。小说既描写了“群众对植树还有很多思想顾虑”的现实阻力,也展现了“谁种归谁,伙种伙有”的政策如何释放民间智慧的能量。当沙树梁乡实行“沙丘承包给合作社或个人”的制度创新时,科技推广便与传统的小农理性找到了结合点。作品通过陕北人民治理沙漠的过程,记录了这种结合产生的奇妙反应:“群众造林积极性提高”、“技术骨干,互帮互学”、“政策要好”三位一体的治理思路,这既是科技推广的经验总结,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生态治理道路的文学写照。小说中苏联专家与中国农民的技术对话场景尤其意味深长,两种不同知识体系的碰撞与互补,暗示着生态治理必须走开放融合的道路。
《沙城情》对飞播技术的描写虽然着墨不多,却寓意深远。当苏联专家介绍“利用飞机,飞播种子,治理沙漠”时,这个场景不仅预示着中国治沙技术未来的发展方向,更象征着人类治理沙漠的视野从地面走向了天空。黄振华由此萌生出“要是我们也能用上飞机飞播种草种树”的愿景,代表着一代治沙人科技梦想的升华。作品通过对科技治沙的详细描写,将具体的治沙技术升华为人类与自然对话的永恒命题,使科技叙事获得了超越时空的哲学深度。当“梁部长给林业绘制出了愿景:无山不绿,有水皆清,四时花香,万壑鸟鸣,让河山披上锦绣,把国土绘成丹青,让黄河常流碧水 ”,科学理性与审美情感已经水乳交融,这正是《沙城情》科技叙事的极高理想。
四、厚重与灵动:黄土文化的生态诗学
《沙城情》对陕北民俗的描写构成了独特的文化生态景观。小说开篇对驼城历史沿革的介绍——从“沃野千里,仓稼殷实”到“风沙满眼堪断魂”再到“绿色长城”的变迁,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生态文化史。作品中那些鲜活的民俗细节:母亲告诫冬梅“写上字的纸就不能丢弃在地上踩”的敬字传统,端午节“卖粽子和卖花绳香包小贩的叫卖声”,婚丧嫁娶中的各种礼仪规矩,共同构成了一个具有深厚生态意识的民俗体系。特别是对“沙蒿”、“沙柳”等沙生植物的民俗化描写,如“沙柳和沙蒿活像孪生兄妹”的拟人化表达,展现了陕北人民将自然物纳入文化符号系统的独特智慧,这种智慧正是生态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小说对陕北民间艺术的运用极具匠心。黄振华在婚礼上唱的陕北民歌《挂红灯》,不仅是情节需要的才艺展示,更是将民间艺术融入人物性格塑造的成功范例。那“高亢悠扬”的歌声既是黄振华精神世界的音乐外化,也象征着黄土文化在沙漠治理中的精神支撑作用。更精彩的是对“秧歌”这一民俗符号的反复运用:解放初期的秧歌是庆祝新生的群众表达,正月十五的秧歌是民俗传承的载体,而“驼城师范秧歌队”的表演则成为联结城乡的文化纽带。这些细节巧妙暗示了传统文化与现代教育的融合可能。小说对“酸曲”的描写尤为传神,脚户唱的陕北民歌既是旅途劳顿的精神调剂,也是沙漠环境中顽强生命力的艺术体现,这种将民间艺术置于生态语境中的叙事策略,使文化描写获得了新的阐释维度。
《沙城情》对饮食文化的描写蕴含着深刻的生态思考。赫冬梅从沙谷县带回的“海红干和酥梨”,贺福堂做的“猪肉翘板粉,茄子熬羊肉”,这些具有地域特色的食物不仅是环境描写的一部分,更是人与自然物质交换的象征。小说通过“苏联花布”、“炼乳”等外来物品与本地特产的对比,暗示了生态治理必然带来的文化交融。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对“骆驼”这一文化符号的运用:从开篇“城里养骆驼”的运输工具,到“走西口”的历史记忆载体,再到后来逐渐消失的生态变迁见证者,骆驼的命运恰是驼城生态变化的缩影。作者通过这种文化符号的嬗变,巧妙地将物质文化史与生态变迁史融为一体,构成了独特的文化生态叙事。
在表现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态理念的融合方面,《沙城情》贡献了精彩案例。黄振华在调查报告中将民间治沙经验提升为科学方法的过程,实质上是传统文化现代转型的隐喻。那些“前挡后拉”、“四面围攻”等源自军事术语的治沙策略,既保留了传统文化的表达方式,又注入了现代科学的内核。小说对“水治”与“植治”相结合的描写尤其意味深长,这不仅是技术路线的整合,更是“天人合一”传统思想与现代工程技术的精神对话。当成森将梁部长“无山不绿,有水皆清”的传统山水理想赋予新时代内涵时,传统文化便在新的生态语境中获得了创造性转化的可能。
《沙城情》对语言文化的生态处理独具特色。作品中大量运用的方言词汇如“醪糟”、“笤帚”、“骡子”等,不仅增强了地域色彩,更构成了一种语言生态的多样性展示。小说通过赫冬梅学习《常用字词3000条》的细节,将语言文字的掌握与个人成长、环境改善联系起来,暗示了文化素养与生态意识的内在关联。当黄振华用“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谚语阐释治沙事业的代际意义时,简单的民间智慧便升华为生态文明的哲学思考。这种将语言文化置于生态语境中的叙事策略,使《沙城情》的文化描写超越了地域文学的限制,获得了普遍的人文价值。
五、激荡与升华:情感世界的生态交响
《沙城情》中的爱情描写与治沙事业形成了奇妙的互文关系。黄振华与赫冬梅从青梅竹马到相濡以沫的情感历程,始终与沙漠治理的进程同步发展。小说通过赫冬梅“心跳加速,脸颊发烧”的初恋悸动,“用树枝在地上练习新学到的生字”的刻苦形象,塑造了一个与沙漠顽强抗争的新女性形象。他们的婚姻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个人命运与生态事业的融合象征。当赫冬梅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时,她的爱情选择已经与生态责任紧密相连;当黄振华放弃北京优渥条件回乡治沙时,他的决定也包含着对爱情与责任的双重承诺。这种将个人情感与宏大叙事有机融合的写法,使爱情线索成为了解生态主题的重要窗口。
小说对家庭伦理的描写蕴含着深刻的生态思考。黄振华与母亲黄齐英的母子关系,既有传统孝道的体现,又有现代事业观的冲突。黄齐英“靠着纺毛线为生”供养儿子读书的坚韧,与她对儿子回乡治沙的支持,构成了这个“革命母亲”形象的复杂维度。而她与儿媳赫冬梅的婆媳矛盾,则反映了传统家庭伦理与现代女性意识的张力。小说通过“新驼绒被子”换成旧的生活细节,将家庭内部的代际关系与物质条件的变化联系起来,暗示了生态改善对家庭伦理的深远影响。当黄振华在母亲与妻子之间左右为难时,这种家庭矛盾恰恰折射出生态治理中个人牺牲与社会利益的复杂关系。
《沙城情》对友情的描写展现了生态共同体的人文维度。黄振华与成树的学术友谊超越了性别与地域的限制,他们在治沙研究上的志同道合,代表了一种基于专业认同的新型人际关系。小说通过派克笔与金星钢笔的互赠细节,将这种知识分子的精神交流表现得既含蓄又深刻。而赫冬梅与李美霞从同学到闺蜜的情感发展,则展现了女性友谊在艰苦环境中的支撑作用。当李美霞说“冬梅善良实诚,不做作,这就是冬梅俘虏好男人的武器”时,这句玩笑话背后是对真诚品质的共同珍视,这种品质恰恰是生态社区建设的人文基础。
在表现人物内心世界的生态意识觉醒方面,《沙城情》贡献了细腻的心理描写。赫冬梅从“没上过高小就敢考中师”的文化自卑,到主动学习《常用字词3000条》的自信成长,其心理变化与沙漠变绿洲的过程形成了微妙的对应关系。小说通过她“用树枝在地上练习新学到的生字”的细节,将个人成长与环境改善的主题巧妙联结。而黄振华面对沙漠时“心里的悲伤化作对黄沙的恐惧与憎恨”的情感转化,则代表了一种生态创伤与治愈的心理历程。当成树将沙漠研究视为终身事业时,她的选择已经超越了个人职业规划,升华为对地球家园的伦理担当,这种心理描写使人物形象获得了深刻的生态意识内涵。
《沙城情》对生命伦理的思考尤其深刻。小说通过黄清秀葬身沙暴的悲剧,赫春兰因医疗事故早逝的遗憾,以及建雄、丽莎等新生命的诞生,构建了一个关于生命脆弱与坚韧的叙事循环。当黄振华说“我们这一代人栽树,后人就可以乘凉”时,简单的台词里实际上也包含着对生命延续的深刻理解。作品对赫冬梅生育场景的描写——从“昏天黑地”的沙尘暴到新生命诞生的喜悦,构成了生态叙事最富象征意义的场景: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是对沙漠的抗争,每一次生育都是对未来的承诺。这种将个体生命体验与生态系统变迁相结合的叙事策略,使《沙城情》的情感描写获得了超越个人命运的哲学高度。
六、恢弘与精微:叙事艺术的生态诗学
《沙城情》的叙事结构犹如一片精心培育的防护林,呈现出多层次、多维度的艺术特征。作品采用双线并行的叙事架构:纵向以黄振华的成长与治沙事业为主线,从解放初期直至改革开放;横向穿插赫冬梅、成树、纪德荣等人的故事,形成网状叙事结构。这种结构既保证了历史纵深感,又拓宽了社会横截面,恰如治沙工程中“乔木、灌木、草结合”的生态设计,高低错落,层次分明。小说开篇1939年黄清秀遇难的倒叙手法,为全书埋下了深沉的情感伏笔;而后来新生命丽莎的诞生,又象征着生态治理的代际传承,这种首尾呼应的结构安排,使七十三万字的鸿篇巨制保持了严谨的艺术完整性。
小说对叙事节奏的掌控体现了“疏可跑马,密不透风”的美学追求。在描写治沙工程等宏大场景时,作品采用快节奏的概括性叙述,如“经过70多年的奋战,沙区面貌发生了空前变化”的历史跨越;而在表现关键人物和事件时,则不惜笔墨进行工笔细描,如赫冬梅烫伤脚时黄齐英亲自上药的细节,黄振华在沙尘暴中救人的紧张场景。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处理,既避免了生态文学常见的枯燥说教,又防止了过度情节化的肤浅倾向。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作品对“时间跨度”的艺术处理——通过季节更替、节日循环、人生仪礼等自然时间标记,将直线性的历史时间与循环性的生态时间交织在一起,创造出独特的叙事韵律。
《沙城情》的视角艺术呈现出多元融合的特征。作品总体上采用全知视角,保证了对治沙工程全景式的展现;而在具体场景中又灵活运用限知视角,如通过赫冬梅的眼睛看黄振华,通过苏联专家的视角评价中国治沙技术,通过农民的体验感受政策变化。这种多重视角的切换,既保持了叙事权威性,又增强了场景真实感。小说中几封关键信件的设计尤为精妙——黄振华给成树的学术通信,赫冬梅与家人的平安家书,这些书信不仅推动情节发展,更提供了观察事件的不同视角,如同防护林中不同树种的互补共生,共同构建起立体的叙事空间。
在象征系统的构建上,《沙城情》展现出丰富的诗意想象。沙漠既是实存的自然威胁,也是人物命运的隐喻;沙柳沙蒿的顽强生长象征着生命的韧性;而“梅花楼”作为中共地下党秘密据点的地理标志,则赋予了植物意象特殊的革命象征意义。小说对“水”的描写尤其耐人寻味——从“河床被流沙堵塞”的生态灾难,到“引水拉沙”的技术革新,再到“四时花香,万壑鸟鸣”的未来愿景,“水”的意象嬗变恰是生态改善的诗意表达。当成森部长展望“让黄河常流碧水”时,这个意象已经超越了具体治水工程,升华为民族生态觉醒的精神符号。
《沙城情》对叙事声音的处理体现了复调艺术的特征。作品中既有官方话语的政策宣讲,也有民间智慧的生动表达;既有科学术语的严谨表述,也有民歌民谣的抒情吟唱。这些不同的声音不是简单并列,而是在对话中形成和谐共鸣:当苏联专家的科技语言与中国农民的朴素经验相互印证时,当黄振华的调研报告转化为群众的实际行动时,叙事声音的多元融合便产生了丰富的意义层次。小说特别善于通过人物对话展现这种声音的交织,如季伯贤与黄振华关于“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讨论,既传达了生态理念,又保持了生活化的表达方式,这种平衡艺术与思想的叙事技巧,正是《沙城情》艺术成就的重要体现。
七、传承与超越:文学史坐标中的生态史诗
在中国当代文学谱系中,《沙城情》的出版填补了生态文学的一个重要空白。与《狼图腾》对草原生态的浪漫化书写不同,与《大漠祭》对沙漠苦难的写实描绘相异,《沙城情》开创了“生态建设史诗”的新范式。小说将报告文学的纪实性、成长小说的心理深度、乡土文学的地域特色熔于一炉,创造出独特的叙事风格。作品对榆林治沙历史的文学再现,不仅具有地域史志的价值,更通过“驼城”这一典型环境的塑造,为生态文学贡献了新的地理坐标。当黄振华的治沙轨迹从个人经历升华为民族奋斗的缩影时,《沙城情》便超越了地域限制,获得了普遍性的文学意义。
《沙城情》对传统文学中人与自然关系的书写实现了创造性转化。与中国古典文学“天人合一”的静态和谐观不同,与现代文学初期“战天斗地”的征服自然观相异,《沙城情》展现的是一种动态平衡的生态观:既承认人与自然存在张力,又寻求和谐共生的可能。小说通过黄振华从“恐惧与憎恨”沙漠到科学治理沙漠的心路历程,实现了生态意识的现代转型。作品对“沙尘暴”意象的处理尤为典型——从吞噬生命的恶魔到被驯服的自然现象,这种意象嬗变恰是生态观念更新的艺术体现。当成森副部长提出“让河山披上锦绣”的愿景时,传统的山水意境已经被赋予新的生态内涵。
在人物塑造方面,《沙城情》对生态文学的人物谱系有重要拓展。与传统生态文学中“孤独的环保卫士”形象不同,《沙城情》塑造的是一个丰富立体的治沙人群像:从黄振华、赫冬梅这样的知识分子,到纪德荣这样的农民带头人,再到无数默默无闻的植树群众,共同构成了多元共生的“生态共同体”。小说特别注重表现人物关系的复杂性:黄振华与成树的学术友谊超越了性别界限,赫冬梅与李美霞的闺蜜情谊跨越了阶层差异,这些关系描写打破了生态文学常见的人物类型化弊病。当苏联专家与中国农民通过技术对话达成理解时,这种跨文化交流的描写,为生态文学的人物关系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沙城情》的叙事艺术对生态文学的形式探索具有启示意义。作品将宏大历史叙事与微观生活细节有机结合,既避免了“见林不见树”的概念化倾向,又防止了“见树不见林”的碎片化弊端。小说采用的多声部叙事策略——政策文件、民间话语、科学报告、个人日记等多种文本形式的穿插运用,创造出了丰富的叙事层次。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作品对“时间感”的艺术处理:通过植树造林的长周期与个人生命的短暂性对比,通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代际传承,构建起独特的时间美学。当林业部成森副部长的长远规划与群众的当下行动形成呼应时,这种时间维度的叙事艺术,为生态文学表达提供了新的形式可能。
在生态思想的文学表达方面,《沙城情》实现了从“生态描写”到“生态思维”的质变。与许多停留在环保呼吁层面的作品不同,《沙城情》的生态意识已经渗透到叙事结构、人物关系、语言风格等各个层面,形成了整体性的生态美学。小说通过“沙进人退”到“人进沙退”的历史转变,展现了人类与自然关系的辩证法;通过“植治、水治、风治结合”的技术整合,表达了系统思维的重要性;通过黄振华“我们这一代人栽树,后人就可以乘凉”的感悟,传达了代际伦理的生态观。当小说将“绿化祖国”定义为“彻底改造大自然的进军号角”时,这种将生态建设视为文明进程的宏观思考,已经使《沙城情》的生态叙事上升到了哲学高度。
八、启示与展望:生态文明的文学样本
《沙城情》通过榆林治沙的成功案例,为全球生态治理提供了“中国经验”的文学样本。小说详细描写的政府主导、科技支撑、群众参与的治理模式,体现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生态治理的道路自信。作品对“谁种归谁,伙种伙有”政策的生动展现,揭示了制度创新在生态治理中的关键作用。当苏联专家惊叹中国农民的治沙智慧时,这个场景不仅是对中国经验的肯定,更暗示着不同文明间生态智慧的交流互鉴可能。《沙城情》通过扎实的文学描写证明,中国的生态文明建设不是对西方环保理念的简单模仿,而是根植于自身文化传统和实践经验的独特创造。
在生态理念的普及方面,《沙城情》展现了文学艺术的特殊优势。与政策文件的抽象表述不同,与科技报告的术语堆砌相异,小说通过黄清秀葬身沙暴的悲剧、黄振华救人的义举、赫冬梅成长的喜悦等生动情节,将生态意识转化为情感体验。作品特别善于通过日常生活细节传达环保理念:如母亲“写上字的纸就不能丢弃在地上踩”的朴素教诲,赫冬梅学习《常用字词3000条》的文化自觉,这些细节使生态教育变得亲切可感。当小说将“绿化祖国”的号召转化为“四时花香,万壑鸟鸣”的诗意愿景时,理性的生态理念已经升华为审美体验,这正是文学艺术不可替代的教育功能。
《沙城情》对生态文学的未来发展具有多重启示意义。在题材选择上,作品证明生态文学不仅可以表现生态危机,更应该关注生态建设;在人物塑造上,小说展示了一系列真实可信的治沙人形象,突破了“环保英雄”的类型化窠臼;在叙事艺术上,作品实现了宏大叙事与微观描写的有机统一,避免了生态文学常见的概念化倾向。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沙城情》对科技元素的文学化处理——将“引水拉沙”、“飞播造林”等技术细节转化为审美对象,为生态文学与科技文明的对话提供了成功范例。当成树与黄振华通过专业交流达成精神共鸣时,这种文理交融的叙事探索,为生态文学开辟了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