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下的显影与遮蔽
——《南京照相馆》的历史困境与爱的缺席
文/常智奇
【作者题记】2025年8月10日上午,我携夫人在北京通州北苑博纳国际电影城看了一场10:10放映的电影《南京照相馆》,这是为纪念抗日战争80周年拍摄的影片,我很失望。有些话一吐为快。
胶片显影了暴行,却未能显影灵魂。2025年盛夏的影院暗房里,药水正缓缓浸泡着历史的底片。《南京照相馆》以黑马之姿冲进暑期档,上映8天票房破10亿,豆瓣8.6分的口碑与37亿的预测票房将它推上神坛。银幕前,观众静坐至字幕结束的仪式与社交媒体上“看完说不出话”的震撼形成奇特的景观。当镜头扫过南京城的残垣断壁,我与影院内的一些观众同样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失望——这部试图为民族创伤显影的电影,却让历史的人性微光在显影液中过度曝光。
01 历史显影的美学困境
《南京照相馆》的创作意图堪称宏大——它试图通过照相馆这一微观空间,让平民成为历史显影的主体。导演申奥以“显影”作为核心隐喻:暗房红灯下,阿昌颤抖的双手在药水中捞起的不仅是大屠杀的罪证,更是一个民族记忆的复苏。
影片对暴力的克制表达值得肯定。它舍弃了直接展示林毓秀被侵犯的场面,用凌乱的头发与模糊的口红暗示创伤;当日军在废墟上表演相扑、曲解“仁义礼智信”时,文化殖民的虚伪被精准戳穿。这种隐忍本应成就高级的美学品格。然而影片在历史真实性的根基上出现了致命的裂缝。当照相馆老金一家藏身于“仅隔一层薄木板”的地窖,当他在危急时刻倾倒大量粪便阻敌——这些过度戏剧化的设计,瓦解了南京大屠杀作为人类悲剧的严肃性。
更令人愕然的是结尾的“亡灵复活”。在幸存者林毓秀拍摄战犯伏法的镜头中,阿昌、老金等逝者突然现身人群。这一浪漫主义处理与全片冷峻的纪实风格产生了美学断裂,如同在历史纪录片中强行插入玄幻片段。
历史的显影需要精准的配比。过度的艺术提纯反而使真相褪色——当创伤被装裱成精致画框,我们便失去了触碰历史粗粝本质的可能。
02 平民英雄书写的得与失
影片对小人物的聚焦具有开创性意义。邮差阿昌从苟活者蜕变为传递真相的“信使”,翻译王广海在“汉奸”面具下的挣扎,照相馆老金以显影液为武器刺向日军眼睛——这些平民英雄的面孔跳出了传统抗战叙事的窠臼。
可惜群像塑造停留在了象征层面。老金冒死保存底片的动机,始终笼罩在迷雾中。他的妻子儿女在剧情中如同移动的道具,未能成为激发或诠释其行动的精神坐标。
人物弧光在仓促中崩塌。当宋存义怀抱南京城墙砖与敌同归于尽时,这位“一枪未发就逃”的士兵的转变,仅靠目睹几张屠杀照片便告完成。灵魂的觉醒需要更深厚的铺垫,绝非单次刺激所能催生。
照相馆本该成为人性实验室。在极端环境中,夫妻之爱、亲子之情、陌生人的互助本能,都是检验人性深度的试剂。然而影片将镜头对准了新闻事件的宣传而非心灵情感地流露。当老金临终前展开祖国山河的布景,高呼“大好河山,寸土不让”时,壮烈有余却根基不足——因为我们未曾看见他守护的具体生活。
03 文化救赎的未竟之路
影片对文化抵抗的探索闪现过灵光。南京民谣《城门城门几丈高》的旋律在瓦砾间顽强流淌;当老金摇动布景轴,故宫、长城、西湖在幕布上流转,狭窄的照相馆瞬间成为精神中国的微缩景观。这些时刻,文化确然成为刺穿黑暗的锋芒。
但导演未能深挖文化救赎的本质。日军拆运南京城墙石回国建造“忠魂塔”的情节,本可成为侵略者文化掠夺的绝佳注脚,却沦为宋存义复仇的动作戏背景。
影片最大的历史伦理困境在于核心情节的虚构。真实历史中,冒死将日军暴行胶片送出南京的是美国传教士约翰·马吉与乔治·费奇,他们将其缝入驼毛大衣偷运至上海。而影片将此壮举移花接木到虚构角色阿昌身上。
这种“爱国挪用”暴露了创作观的狭隘。当费奇与马吉的义举被抹去,当罗瑾、吴旋守护的“京字第一号”相册被简化为背景——历史的多元主体性被单一叙事遮蔽,国际正义力量遭到无形消解。
04 战争阴影下,爱的光芒如何穿透黑暗?战争电影中爱的表达,需要更精妙的显影术。《南京照相馆》呈现了爱的匮乏状态:林毓秀与王广海的情侣关系未能发展为乱世中的精神灯塔;老金与妻儿的亲情互动几乎空白;照相馆众人更像是为同一目标临时组队的盟友。
爱的真正力量,应在善恶博弈中显现。设想若导演深挖这些关系:王广海对林毓秀的爱如何与汉奸身份撕裂?老金保存底片的决心是否源于对子女未来的守护?当幸存者缝制衣襟中的证据时,针线穿过的不仅是胶片,更是将逝者的嘱托与生者的承诺缝合的仪式。
人性光辉需要历史细节的支撑。对照《辛德勒的名单》中德国商人触摸犹太女工照片的手部特写,或《钢琴家》中德国军官聆听肖邦时颤抖的背影——拯救行为的说服力,永远建立在个体生命质感的厚度上。
影片中最接近爱的真理的,反倒是被删减的留白。当林毓秀夜归时凌乱的妆容暗示她遭受的侵犯,当王广海目睹妻儿消失在屠杀人群中却无力拯救——这些被省略的创伤,反而为观众留出了想象与共情的空间。真正的艺术懂得:在暗房中,阴影与高光同等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