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喻 晓

清晨五点半的千佛山,雾气还没散尽。我像过去三十年一样,沿着石阶缓步而上,手里转着那对磨得发亮的核桃。退休五年了,生物钟还是改不了——毕竟在"聚丰德"当了三十年的灶头师傅,天不亮起床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借过!借过!"
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从背后传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粉色身影就擦着我的衣袖蹿了过去,马尾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紧身运动装,脖子上挂着耳机,浑身散发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我摇摇头笑了笑,继续我的"老年人节奏"。刚走到半山腰的小平台,却看见那个姑娘坐在石凳上,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脚踝。
"姑娘,扭着了?"我停下脚步。
她抬头,一张小脸皱成一团:"没事儿,就是踩空了...哎哟!"
我蹲下身,职业病使然地从兜里掏出一小瓶药油:"试试这个,老济南的方子,三七加薄荷。"
她好奇地接过,涂了一点在脚踝上,眼睛突然睁大:"哇,凉丝丝的,真的不疼了!大爷您随身带药啊?"
"习惯了。"我笑笑,"以前在厨房,烫伤扭伤是常事。我叫孟建国,不是什么大爷。"
"林小雨!"她爽快地伸出手,"美食博主一枚。孟叔,您这药油神了,比我在药店买的管用多了。"
我扶她站起来,她试探着走了两步,又恢复了那副活力四射的样子。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洒在她脸上,我突然注意到她左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像极了四十年前我认识的一个姑娘。
"孟叔,您刚才说您是厨师?"小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那您一定知道济南哪家早点最正宗!我刚来济南两个月,那些网红店尝遍了,总觉得差点意思。"
我看了看表:"这个点...'草包包子铺'应该刚出笼。带你去?"
"真的?太棒了!"她眼睛一亮,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我请您!就当报答您的药油!"
下山的路上,小雨像只欢快的小鸟,不停地问东问西。她告诉我她是从北京来的,专门做传统美食探店视频,有十几万粉丝。说到美食,她眼里闪着光,那种纯粹的热爱我在很多年轻厨师身上都没见过了。
"到了。"我指着巷子口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济南人管这叫'草包',其实是因为创始人外号'张草包'..."
"我知道!"小雨兴奋地打断我,"1937年开张,最初在南券门巷,猪肉灌汤包一绝,面皮要揉三遍醒三遍,每个包子十八个褶!"
我惊讶地挑眉:"懂得不少啊。"
她调皮地眨眨眼:"功课做得足而已。不过书上说的哪有本地老饕带路来得实在?孟叔,今天我可跟定您了!"
排队时,小雨掏出手机拍个不停。轮到我们时,我要了两笼猪肉大葱,一碗甜沫,又单点了一份荷叶粥。
"先喝口甜沫。"我把碗推给她,"正宗喝法得配着包子,一口咸一口淡。"
小雨照做,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味道...跟我在连锁店喝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忍不住卖弄起来,"老济南甜沫得用小米面打底,加花生、豆腐皮、粉条,最关键的是这勺五香豆豉...现在很多店图省事,直接用味精勾兑了。"
包子端上来,热气腾腾。小雨咬了一口,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我递过去一块手帕,突然想起四十年前,也有个姑娘这样吃包子弄脏了衣裳,我用自己的手帕给她擦,结果被她父亲看见了...
"孟叔?您怎么了?"小雨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回。
"没事,想起些陈年旧事。"我勉强笑笑,"包子怎么样?"
"绝了!"她竖起大拇指,"皮薄馅大,汤汁鲜美,这肉馅剁得真有功夫!孟叔,您以前在哪家店工作?"
"聚丰德。"我说出这三个字时,胸口还是会有种莫名的骄傲,"干了三十年灶头。"
小雨的筷子停在半空:"鲁菜'三大楼'之一的聚丰德?那可是济南餐饮界的活化石啊!孟叔,您...您该不会是'一刀孟'吧?"
我老脸一热:"都是过去的事了。"
"天哪!"小雨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我奶奶有本1978年的《鲁菜集锦》,里面就提到您的'飞鸾刀法'!说您切的肉丝能穿针眼!"
我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些。八十年代,我确实因为刀工拿过几个奖,报纸上给起了这么个外号。后来忙着经营饭店,这些虚名早就抛在脑后了。
"孟叔,"小雨突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您上我的直播节目?就讲讲老济南美食,现场展示下您的刀工?"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退休后我最怕热闹,平时连同学聚会都推掉。但看着小雨期待的眼神,那句"不行"在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让我想想..."
"太棒了!"她像已经得到肯定答复似的欢呼起来,"这周六下午三点,芙蓉街的老戏台!就这么说定了!"
分别时,小雨加了我的微信,发来一串笑脸。我看着她一瘸一拐却依然欢快的背影,心里有种久违的温暖。回到家,我鬼使神差地翻出了尘封多年的工具箱,那把跟随我半生的菜刀依然锋利如初。
周六转眼就到。我站在芙蓉街口,心跳得厉害。三十六岁的年龄差像道鸿沟横在我心里——我今年六十有二,小雨才二十六,这算什么事呢?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不过是做个美食节目,你胡思乱想什么?
"孟叔!这里!"小雨在人群中挥手。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挽起,比平时多了几分成熟韵味。我注意到她脚上还穿着运动鞋——真是个实在姑娘。
老戏台前围了不少人,架着好几台摄像机。小雨拉着我向观众介绍:"各位粉丝朋友们,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鲁菜泰斗'一刀孟'孟建国师傅!孟叔将为我们展示正宗鲁菜技艺!"
我有些局促地点头致意。台下大多是年轻人,举着手机不停拍照。小雨似乎看出我的紧张,悄悄捏了捏我的手。
节目开始还算顺利。我讲了讲济南传统小吃的典故,演示了如何辨别正宗把子肉。到了互动环节,小雨突然拿出一个托盘:"孟叔,节目组准备了食材,能不能请您现场展示传说中的'飞鸾刀法'?"
托盘上是块上好的里脊肉。我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刀。四十年功力不是白给的——刀光闪动间,那块肉已经变成了一堆细如发丝的肉丝。台下爆发出惊叹和掌声。
"太神奇了!"小雨拿起一根肉丝对着阳光,"真的能看见光透过来!孟叔,您能教我做道传统鲁菜吗?观众们都想看呢!"
我点点头,选了道相对简单的"九转大肠"。处理食材时,小雨在一旁帮忙,不时提出些问题。她的手法生疏但认真,有几次差点切到手,我都及时拦住了。我们的手碰在一起时,我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
"孟叔,您知道吗,"小雨突然说,"您切菜时的样子特别迷人,那种全神贯注的神情...现在的年轻厨师很少有了。"
我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暧昧?台下观众也开始起哄。我尴尬地咳嗽两声,赶紧把话题拉回做菜上。
节目结束后,小雨坚持要请我吃饭答谢。我们去了家安静的私房菜馆,点了几个清淡小菜。几杯酒下肚,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孟叔,其实我今天请您来是有私心的。"她低头摆弄着酒杯,"我做美食博主两年了,一直不温不火。但今天直播在线人数破了纪录,已经有十几家媒体联系我了..."
"那是好事啊。"我由衷地说,"你很有天赋,对美食的热情也纯粹。"
她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异常认真:"但您知道为什么我选择来济南做美食吗?"
我摇头。
"因为我奶奶。"小雨从颈间掏出一块玉佩,"她临终前把这个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去济南,一定要找到'小孟师傅'..."
我盯着那块残缺的玉佩,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那分明是四十年前,我送给初恋情人柳玉兰的定情信物!当时是一对,她一块我一块,上面刻着"山"和"泉",合起来就是"山水泉城"。
"你奶奶...是柳玉兰?"我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自己的。
小雨点头,眼里泛起泪光:"1976年,她被迫嫁去北京前,把这半块玉佩藏在了鞋底。去年她去世前告诉我,当年分开时,她已经怀了我父亲..."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四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场“运动”末期,我是"聚丰德"的小学徒,玉兰是隔壁茶楼老板的女儿。我们偷偷相恋,约定等她满十八岁就结婚。谁知她父亲被划为"右派",全家连夜被遣送回原籍。最后一次见面,我们在黑虎泉边哭作一团,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发誓永不分离...
"孟叔...不,孟爷爷,"小雨苦笑着擦掉眼泪,"这半年我找遍了济南的老厨师,终于打听到您的下落。奶奶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口对您说声对不起..."
我的手颤抖着摸向胸口——那半块刻着"泉"字的玉佩,四十年来一直贴身戴着。当两块残玉在灯光下拼合,山水纹路严丝合缝,我仿佛又看见玉兰站在黑虎泉边,柳叶落在她的蓝布衫上。
"她...走的时候痛苦吗?"我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喉头发紧。
小雨摇摇头:"奶奶最后的日子很安详。她总说,这辈子最甜的记忆,就是和您偷吃'草包'包子那次,汤汁烫了嘴也不舍得吐出来。"她突然破涕为笑,"难怪我今天吃包子时,您那样看着我。"
窗外华灯初上,芙蓉街的人流渐渐稀疏。我望着眼前这个眉眼间藏着玉兰影子的姑娘,突然明白为什么命运让我们相遇。
"小雨,"我轻轻按住她的手,"你奶奶最爱吃我做的糖醋鲤鱼,明天来我家,我教你做正宗的。"
她的眼泪再次涌出来,重重点头。那一刻,半块玉佩的滋味,终于由苦涩化作了回甘。

作者赵寅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