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茉莉茶香
赵寅辰(喻晓)

我总在饮虎池边作画。七十二岁的马逸民,济南府的老画家,用半辈子描摹这座泉城起伏变迁的每一纹波澜。那天清晨,露珠还在荷叶上打转,我正勾勒池边清真寺的金色尖顶,忽然闻到一缕茉莉花香。
"您的画里,有老济南的魂。"
声音清亮如趵突泉的水。我转头,看见一个围着鹅黄色围巾的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像大明湖的晨光。她手里捧着顺意斋的牛肉大包,热气在她冻红的指尖缠绕。
"白逸明。"她腾出手来比划,"天逸明亮的意思。"她笑起来时,右颊有个小酒窝,让我想起四十年前在马家馆见过的青花瓷碗。
那之后,逸明常来看我作画。她说在芙蓉街开了家小茶馆,专营茉莉花茶。"採来茉莉伴茶香,"有天她念我画上的题诗,"后面呢?"
"盖碗泼出是平常。"我蘸墨继续写,"今日追悔人已非,梦醒昏晓总断肠。"
她突然安静了,手指抚过宣纸边缘,像触碰易碎的梦境。我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颗朱砂痣,位置与记忆中的某人分毫不差。
五月的细雨打湿了杆市桥的青石板。逸明拉着我去饮虎池上的意顺斋吃糖醋鲤鱼。"活鱼要在泉池养三天,"她指着青花瓷盘中的鲤鱼造型,但见鱼龙腾,口衔红珠,糖醋蜜汁裹着鱼身晶莹透亮。"就像人,得浸透了这座城的味道才算完整。"
我用手拍打节奏轻唱马大宝喝醉了酒,并带她用老相机拍下王府池子四合院的剪影。有一次在芙蓉街茶馆,她非要教我学传统茶艺,她握着我的手教"凤凰三点头",茉莉花瓣落在她发间,我突然希望时光就此停驻。
腊月廿三,逸明没来芙蓉街。我在她茶馆前等到打烊,只收到伙计转交的牛皮纸包——是茉莉花茶,还有幅未完成的画:饮虎池边,老人执笔,身旁空着的位置勾勒了鹅黄色围巾的轮廓。
我在清真寺前徘徊了七天。那天主麻日,人群中有条鹅黄围巾一闪而过。我追上去,却是个面容哀戚的中年妇人。
"您认识白逸明?"她攥紧衣角,"我是她母亲。"
茶馆二楼堆满关于老济南的藏书。妇人递来泛黄的照片:1973年的趵突泉边,年轻的我搂着穿列宁装的姑娘。"逸明是我女儿,"她声音发抖,"也是您女儿。"
记忆如暴雨倾泻。那年知青返城,马明兰被迫嫁给乡镇干部,我只能在火车站撕毁两人所有合影。她偷偷留下我们的孩子,取名"逸明"——明是破晓,逸是马逸民的逸,代表玫瑰晨曦。
"逸明去年走了。逸明找到您,是想..."妇人捧出蓝布包,里面是四十封未寄出的信,每封开头都写着"逸民兄"。
我颤抖着拆开最后一封,茉莉干花簌簌落下:"...女儿眉眼像极了你,我让她带着咱们的朱砂痣去见你..."
街上传来吕剧李岱江借年的唱腔。我摸向胸前口袋——逸明上次偷偷别在那里的茉莉,已经干枯成茶色的记忆。
我孤独地站在干枯的梧桐树下,凄然地看着她憔悴而单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2025年八月一日于济南明逸堂

作者赵寅辰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