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
走进中原

——应天门  戏台千年

作者:吴周洪
 
（一）搭台
大业元年，宇文恺领了隋炀帝的诏
“建东都，造天门，要显我大隋的威仪”
十万民夫从江南拖来巨木
往北邙掘取青石
三月工期像道催命符，饿殍在工地上摞成了堆
台基下埋着前朝北周的断戟
——新朝总爱踩着旧朝的骨头，站得更高
 
（二）唱戏
神龙元年正月，武则天踏过这道门登基
改了唐的旗号，换作周的天下，日月悬在当空
金吾卫的铠甲映着琉璃瓦，晃得人睁不开眼
民夫的后代还裹着粗麻衣
跪在朱雀大街上，嚼着能噎死人的观音土充饥
那年冬雪下得邪乎厉害
冻僵的乞丐在宫墙根堆着，成了辨认方向的路标
 

（三）看戏
天宝年间，李白醉醺醺写下《清平调》
玄宗递过金樽，贵妃拿手帕遮着笑
没人瞅见运炭老翁的牛车
正被羽林军的鞭子抽着往路边躲
——都说“天门街宽三百步”
却连半筐卖剩的烂梨，都找不着搁脚的地
 
（四）散场
广明元年，黄巢军的火舌舔舐着天门
焦黑的鸱吻砸下来，碎了那块“万国来朝”的匾
如今我们摸着复刻的铜钉
谈论如何用笔墨复原盛景
只有考古报告里那枚
嵌在夯土里的铜钱
还记得
某个民夫被压断腿时
攥在手心那半文，想买药的钱
 
（五）回望
风掠过复建的飞檐，抖落千年尘埃
我们数着砖缝里的时光，像清点散场的戏票
史书总说“帝王心，系天下”
可那些刻在碑上的“为民”二字
墨迹未干时，早被民夫的汗泡得发涨
 
每个登台者都高举“苍生”的幌子
脚下却踩着“苍生”的脊梁
戏文里的“盛世”写得越浓
暗处的影子就拖得越长
如今戏台仍在，只是换了看客
我们讨论着“兴亡更替”的道理
忽然读懂那枚铜钱的沉默——
所有“为了天下”的誓言里
最该被记住的，是那个
连半文药钱都攥不住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