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久

暮色总在黄昏时分漫上来，像父亲泡的那壶熟普茶，将天空染成绚丽的琥珀色。

我站在窗前，看最后一缕霞光把云烧成金箔，恍惚间又看见您的微笑——那是您教我握毛笔时的笑，是我画歪了牡丹您却竖起大拇指的笑，如今，所有的揉碎都在晚风里重塑，化作簌簌飘落的思念。

11年了，4000多个日日夜夜，93岁驾鹤西去的您，一直在我心头萦绕。天堂的路比墨汁还浓，浓得连梦境都穿不过去。可每个深夜，我总觉得您还坐在老藤椅上，在紫砂壶里飘逸着的茶烟气中，给我讲岳飞的枪挑小梁王，说米芾的研山铭字帖，您苍劲的手掌抚过宣纸，用力透纸背的长锋毛笔，写出深涵二王底蕴的人生警句和醒世名言。那秀润里的劲道和苍劲中的隽炯，至今还浸刻在我颤抖的笔锋里。

记得那年中秋，我们就着月光吃松花江三花之一的鲫花，您说“做人要像这鱼，脊梁挺直才鲜”。如今我对着空杯倒茶，茶烟袅袅升起，却再也碰不到您的杯沿。夏天的蛙鸣在窗外喧闹，我的心却飘着雪，每一片都写满没来得及说完的告白。

父亲节的晚霞格外耀目刺眼，别人的笑声像碎银洒在江面，而我的思念却沉甸甸地坠着。忽然懂了，这世上最残酷的等待，是来不及的尽孝。那些想补的课、没喝完的酒、该说出口的感谢，都成了阴阳两界的断章。此刻我点燃三炷香，烟雾缠绕着老照片里您仙风道骨的背影。

我知道您在云上看着，就像当年站在我身后看我写字。您用温暖的手撑起家的屋檐，用沉默的爱刻下生命的年轮，那些皱纹里藏着的，都是岁月偷不走的光华。

今天，我向天下所有逝去的父亲致敬——你们是山，扛起风雨却从不言累；你们是月，投下光明却总是默默无闻。即便青丝成雪，脊梁渐弯，你们的名字永远叫担当。愿每一缕晚风都捎去儿女的牵挂，愿天堂的茶永远温热，愿你们在云端，听得见我们心底最绵长的呼唤。

最亲爱的老爸，父亲节之夜，我又要在晚霞里等您。等一个梦，梦里您的手依然温暖、有力，我们的茶杯再次相碰，碰醉亘久的思念，碰碎温柔的月光，碰破回忆的泪滴，碰出满屋的茶香……。

 ——— 哈尔滨.吴军久，父亲节傍晚拙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