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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文人、战士——郁达夫
王惠莲
“认识”郁达夫已经很久了。当然是通过他的文字。这个上个世纪20年代,以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白话短篇小说集《沉沦》,轰动中国文坛的作家,在我的印象里,是一个集忧郁、哀愁、率真与至情于一身的文弱书生;同时,也是一位百年来被人一读再读,一评再评的饱受争议的文学巨匠。
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短篇小说代表作《沉沦》,透过对自慰、偷窥、跑青楼、听人做爱最后想跳海自杀的诸般描写,写出了一个“弱国子民”受到歧视与屈辱后,渴望祖国“快富起来、强起来”但却不知这一愿望何时才能实现的郁闷与绝望,不光让同时代的人“从他的作品中,发现自己的模样”,也让今天的读者,隔着百年时光,与他无比真诚的灵魂产生共情。
我是郁达夫牺牲9年后才出生的,我没有见过郁达夫。然而荣幸的是,今年5月份去澳洲参加“第四届世界华人作家笔会”时,我见到了郁达夫的遗腹女郁美兰女士。
郁美兰出生于郁达夫遇难的第二天,和我们一样,没有见过郁达夫。在去澳洲参会之前,就听说郁美兰作为“首届郁达夫海外文学奖”名誉主席,要来澳洲参会的消息。只是没有想到,她是那么的平易近人,完全没有名人之后的“架子”,谁拉她照相她都照,谁加她微信她都加。
80岁高龄了,算是与会者中年纪最长的了,可她坐车从不坐前面,开会用餐后,她不单把自己吃过的饭盒收拾好放进垃圾桶,还悄无声息地捡起地上掉落的饭盒,摆好弄乱了的会议座椅。她做这一切,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因为她是郁达夫的女儿,“一生的一言一行,都在父亲的光环之下”,她“不能辜负父亲的名望”。看到大家都那么爱她喜欢她,她便谦恭地说:我很感谢大家,把对我父亲的敬重和爱戴转移到了我的身上。而我们,也似乎从这位和蔼可亲的“大姐”身上,看到了郁达夫那伟岸的身影。
郁大姐退休前是江苏省侨联主席。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亲人”般的温暖。有一次和她聊天,她说她以前是做侨务工作的,对于侨胞来说,她就是娘家人。侨胞见到她,就像见到了亲人。而她,就像是搭建在祖国与侨胞之间的一座桥梁。为侨胞排忧解难,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
2025年是抗战胜利80周年,也是郁达夫遇难80周年。郁美兰,郁达夫最小的女儿,主编了一部《拂晓时分——郁达夫遇难八十周年纪念文集》。
当我打开这部带着郁美兰“体温”的文集,读着一篇篇难以用“感人”二字来描绘的文章时,我就在想: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郁达夫吗?
他是那么痴情的一个人,但却遭到妻子王映霞的背叛,伤心的他不仅以一篇《毁家诗纪》将自己的痛苦与悲伤公布于世,还写下一首《贺新郎》袒露自己的心迹。
“匈奴未灭家何恃?且由他,莺莺燕燕,私欢弥子。留取吴钩拼大敌,宝剑岂能轻试?歼小丑,自然容易。别有戴天仇恨在,国倘亡,妻妾宁非妓?先驱寇,再驱雉。”
而后便远走海外,开始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旅程,一段“想把南洋侨众的文化,和祖国的文化作一个有计划的沟通.....在海外先筑起一个文化中继站来,好作将来建国急进时的一个后备队”的“革命”生涯。
他那么崇尚美、追求美,可在印尼苏门答腊做“地下”工作时,为了隐蔽自己,却选择了一个“何丽之有”的侨生女子做自己的妻子。朋友们问他,为什么要选这位姑娘做太太,他说:“我完全是因为同情她的身世,而与她结成伴侣的。”郁达夫的心地之善良为人之淳厚由此可见一斑。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郁达夫的选择是对的。这位出身贫苦、没有文化,在外人眼里与郁达夫名士身份很不相称的第三任妻子,温柔娴淑、勤勉务实,成了郁达夫身处日寇铁蹄之下低调隐蔽生活的最好掩护与陪伴。
你能想象吗?就是这个在绝大多数人的眼中,性格离不开颓废、感伤、孤傲、狷介,行为离不开美酒和女人,以感伤抒情、清丽自然的文笔著称的郁达夫,1938年12月28日抵达新加坡,连生活都未完全安顿好,便于三天后的1939年元旦,在《星洲日报》发表了著名的《估敌》一文,写下了“最后胜利,当然是我们的,必成必胜的信念,我们绝不会动摇”这样铿锵有力、鼓舞人心的文字,而且一写就是三年。
1939年至1942年,外表清癯瘦弱的郁达夫,在担任《星洲日报》主笔期间,每天的工作时间都在10小时以上,最多时同时编8种报刊。短短的三年时间里,他用他那曾经写感伤小说的笔,写下了400多篇声援抗日、分析国内外政治军事形势的政论、杂文以及文艺评论。这400多篇文章,在当时弥漫着一股盲目恐敌病的南洋,就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炬,极大地激励和启发了海外侨胞。在郁达夫千方百计广征博引宣传抗战必胜的信念影响下,海外华侨不但踊跃回国投身抗战,而且还慷慨解囊,为祖国抗战捐献大量财物。对此,曾有人评价说,郁达夫的笔相当于“好几个师的军队”。
据了解郁达夫的朋友“爆料”,郁达夫是一个出了名的怕开会、怕参加政治活动,酷爱自由不被拘束的豪放任性之人,为此他曾一再受到左联的批评,甚至被开除了盟籍。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曾经对美国作家史沫特莱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我不是一个战士,只是一个作家。
然而,谁能相信,这样一个自称不是“战士”的豪放任性之人,在新加坡时,竟担任了“华侨文化界抗敌工作团”的团长,每天和他的同志们见面,“一起开会,一起对群众演讲,一起慰问星华抗日义勇军”,在日军的轰炸中,他就像一个奔赴战场的战士,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毫不畏惧。
对于郁达夫如此奋不顾身地投入抗战,中国新闻社的创办人之一张楚琨,在《忆流亡中的郁达夫》中不无深情地说:“他那瘦削的躯体,爆发着火一般的生命力,我彷佛看到了一个在为希腊自由而战的拜伦。”
离不开美酒的郁达夫,在新加坡沦陷之后,与参加抗战委员会的文化界朋友胡愈之等数十人一起,撤退到了印尼的苏门答腊岛,一个叫巴亚公务市的地方落脚。为了不暴露身份,郁达夫化名“赵廉”,开了一家名为“赵豫记”的酒厂。每次日本兵来酒厂,郁达夫都会让夫人拿出度数最高的白酒给他们喝,而他自己却滴酒不沾。等这些日本兵喝得大醉走了之后,他就会咬牙切齿地说:“喝吧,让这种高度白酒慢慢毒死这些坏东西!”
一次偶然的机会,日本宪兵得知他精通日语,便胁迫他当了8个月的翻译。对日本侵略者恨之入骨的郁达夫,他的母亲和大哥,他最亲的两位亲人,都先后死于侵略者之手,而他,却不得不整日强颜欢笑为其作翻译,他的内心是何等的煎熬,可想而知。
1937年冬,郁达夫的家乡杭州富阳被日寇占领,他70多岁的老母亲,为了不当亡国奴,不给日寇做饭,便孤身一人躲进了深山。整整六天六夜,既无食物果腹,又无衣被御寒,最后冻死饿死在了荒山。远在福州的郁达夫,闻此噩耗,痛不欲生。他无法回去奔丧,也无法安葬老母,他能做的,只是在寓所里设立灵堂,在挽联上写下八个大字:“无母何依,此仇必报”。
郁达夫的大哥郁曼陀,是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刑厅厅长,在上海沦为“孤岛”之后,他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一面坚持司法尊严,维护民族利益,一面积极保护爱国人士。田汉、阳翰笙、廖承志等人,就是在他的大力营救下最终获释的。而他本人,也因此成了日伪汉奸的眼中钉。他们曾先后两次向他寄出附有子弹的恐吓信。友人们都为他担心,劝他躲一躲。但他却说:“国家民族正在危急之际,怎能抛弃职守;我当做我应做的事,生死就不去计较了。”
1939年11月23日上午9时,郁曼陀在出门上班的路上,被埋伏在附近的日伪特务杀害。
胞兄殉国之后,上海、香港各杂志及报社的友人,都来要郁达夫写些悲悼或回忆的文字,但郁达夫却迟迟不能下笔。原因是,他看到这一次的敌寇来袭,殉国的志士仁人太多了,对于个人的情感,似乎不便夸张、执着,而应该将情感转向更大的范围——民族和国家。
一个原本只知道写作的文人郁达夫,在经历了战争的残酷和亲人的殉难之后,一如浴火重生的凤凰,开始把整个身心都放在了民族和国家的生死存亡上。由一介书生,成长为了一名爱国志士,并且矢志不渝,践行终身。
在印尼苏门答腊岛,身怀国仇家恨的郁达夫,被迫作了日本宪兵的翻译,每天面对着害母杀兄的仇敌,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为了能随时保持清醒的头脑与日本宪兵周旋,“身为酒厂老板,又是长期嗜酒如命不能一日无酒的郁达夫,竟断然戒绝饮酒。”
在此之前,我们只知道郁达夫是我国“五四”新文学运动的一位杰出代表,是著名的文学团体“创造社”的发起人之一,是20世纪20、30年代,曾一度与鲁迅先生齐名,并拥有最多读者的著名作家之一,但却不知道,他竟有如此坚强的自律意志,而且机敏过人。在担任通译时,他利用自己的语言优势,暗中做了许多帮助当地印尼人、华侨和革命志士的事情。
一次,日本人派汉奸特务搜捕侨领陈嘉庚,他就用日语对日本宪兵说:陈嘉庚早已乘船回中国了,这帮家伙故意找麻烦向你们讨人。
宪兵队长一听,大怒,用日语将那几个汉奸特务大骂了一通。郁达夫,于是便借机用中国话警告他们,说:中国人要有中国人的样子。几个汉奸特务见抓人不成,又吃郁达夫这么一顿教训,便灰溜溜地走了。
还有一次,据叛徒告密,日本宪兵到印尼共产党机关抓人,从一个农民模样的人身上搜出一份党员名单,郁达夫看了,灵机一动,指着这个人说:可恶,放高利贷害老百姓!这是他讨账的账单。日本宪兵听郁达夫这么一说,就上去打了那人一记耳光,并撕碎了那份党员名单。
二战结束后,陈嘉庚对在南洋从事统一战线工作的负责人夏衍说:“那时,郁达夫不仅掩护了我,还援救了许多被日本人逮捕的侨领。”
一位马拉西亚共产党负责人在与夏衍谈话时也称赞郁达夫:“真了不起,没有他的帮助,我们的组织会遭到不可补救的损失。”
与郁达夫一起逃难的好友胡愈之后来回忆说:在郁达夫任翻译的几个月中,武吉丁宜宪兵部没有杀过一个中国人,偶尔有被拘禁的,不久经过达夫的暗中营救,也都被释放了出来。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温文尔雅书卷气十足的郁达夫,还会怒发冲天,掌掴告密者。
有一天,他走在街上,正巧看到告密者洪根培的汽车停在路边,于是便走上前去,将洪根培从车上拽了下来,并挥手打了他两记耳光,一边打一边说:“你再去告我的密!”洪根培只好连连告饶:“以后不敢了!”
可是,郁达夫的真实身份最终还是被日本人知道了。
1945年8月29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14天之后,郁达夫,这位在印尼苏门答腊抗日救国的中国作家,正坐在家里与好友一起商量关闭酒厂,重返新加坡再转回国内的事情。却不料,门外来了一个年轻人,用印尼话跟大家打过招呼后,说:“郁先生,有件事,单独跟您说一说。”郁达夫于是站起身来,跟着他走到了门外。
不一会儿,郁达夫又走了进来,对大家说,有点事情必须外出片刻,并要大家不要走,等他回来再接着商量。
郁达夫走的时候没有换衣服,穿的还是那套蓝色条纹睡衣,脚上穿着一双走路时‘吧嗒吧嗒’响的木屐(拖鞋)。
等到晚上9点钟,仍然不见他回来,大家也都没有在意,便各自回家了,商定好明天再来。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郁达夫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自幼读书时就倾心于伯夷、叔齐、严光、陶渊明、文天祥、谢皋羽的崇高灵魂的郁达夫,就这样,在黎明到来之时,惨死在了印尼苏门答腊岛的荒野。成为抗战最后一位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的文人。
一辈子以文人身份立身,最后以文人身份殉难的郁达夫,生前曾经给“文人”下过一个定义,他说:“能说‘失节事大,饿死事小’这话而实际做到的人,才是真正的文人。”
郁达夫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牺牲时,既不是党员,也不是“左联”盟员,甚至连“同仁社”的成员都不是,但他是一名以笔为枪的战士,和所有为国牺牲的烈士们一样,死在了敌人的枪口之下,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文人,什么是真正的战士。
他的知行合一,他的视死如归,他的终其一生的爱国精神,连同他那无以伦比的文学成就,将永远铭刻在每一个敬他、爱他、喜欢他的读者心中。
正如原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副委员长,郁达夫的生前挚友,曾照顾和培养了郁达夫最小的儿子和女儿的胡愈之所说:在中国文学史上,将永远铭刻着郁达夫的名字,在中国人民反法西斯战争的纪念碑上,也将永远铭刻着郁达夫烈士的名字。
在我的心目中,郁达夫是真正的文人、战士。他的名字将永远和“永垂不朽”连在一起。
个人简介

王惠莲,河南省开封市人,1982年毕业于河南大学,2004年移居美国,现居美国旧金山湾区。已在美国中文报刊和国内报刊及网络发表数十篇散文随笔,作品曾在美国、香港和大陆获奖。海外文轩作家协会终身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