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  子  之  恨




作者：张训星




汩  罗  之  痛

 

《离骚》拔节

后人仰望成山

放浪《九歌》

乱世绝唱成河

 

不忍看楚在你之后

被秦的金戈铁马碾成落花

你提前透支死亡的筹码

输光自己

反败成无奈的赢家

 

怕黄土改姓了秦

葬不下楚人的魂

你用一块石头

将自己楚国的国籍

牢牢钉在汩罗河心

 

亡国之前先亡身

托江水

洗尽楚将不国的怨与恨

好以无罪之身拜见先人

 

楚国流放了你

你流放了江水 

汩罗的浪花从涛声里挤出乳汁

养活了一条不长鳞片的鱼

灵动了一块不生苔藓的石

 

纵身一跃

天下河流，水位暴涨！

 

江水为凭

汩罗两岸为证

抛男儿之躯当最大的饵

不为诱鱼上钩

或为喂饱同样灾难深重的水族

 

浪花，簇拥不起

吊唁你的花环

波涛拍岸

独创另一种音频

回应你千年不灭的天问

 

汩罗江

淹不尽你太深的苦难

致使你投江不沉

于是，有人将那一块石头

归于罪魁祸首

石头何罪之有？

汩罗的河床却因怀石有罪

江水无情

亦能将功补过

忍痛求全收容你

以死抗争的男儿之身

从此，汩罗江的骂名与美名

对立并存

 

江水，抱愧

无力为你的三魂七魄伸冤

承载你

一路奔走无数个时空

如有一日，江水干枯

掘地三尺

也依然找不到

那块与你一起沉入江底的石头

因石头

已被历史过往的泥沙

打磨成了汩罗的定河神针

 

汩罗，因你而声名远播

早知如此

汩罗宁可默默无闻

不愿，也不敢收你为徒

买断你的前世今生

而空留，永远，也流不尽的痛

汩罗的河神不得不让位于你

因那块致命的石头

早已打翻了河神案头的惊堂木

 

众人皆醉你独醒

非你的酒量

大于天下所有人

如一人独醒是幸运

殊不知，总醒着

你便没有机会做梦

此时梦成空

彼时空已成梦

 

昌蒲，以叶为剑

艾蒿，以茎为鞭

自愿为你退蛇驱虫

斩妖除魔

让你魂归时一路坦途

再无需上下求索

更有昌蒲草

举起的土黄色的灯笼

为你亮了千年

不让你在漫漫长路

敲错了回家的门

 

苇叶包粽

可包尽天下糯米

却包不尽屈子之恨

即便，汩罗因悔过而断流

也断不了端午香火升腾

更断不了

龙舟千年的龙须与龙根

 

一页五月五的日历

被平铺成天下最大的一枚苇叶

把比糯米更粘的追忆

打包成一粒沉甸的粽

文字作薪

燃起诗的篝火

将粽置入墨香搭起的蒸笼

蒸得熟透

借龙舟快递托运

投寄江心

只求水族替你签收

一次喂饱你

没被江水溶解的千年孤独

 

自你把诗魂种入汩罗的河床

弱水三千滋生出另一重属性

抛洒一字千金的一个死作诱饵

无意中激活

汩罗江的第二种生命

  

一个你，两处坟

一处，在生你的秭归

只埋名

一处，在魂销的汩罗

只葬魂

英雄不问出处

只问去处

故，汩罗远胜秭归之名

 

与季节无关的春秋

纵横三百春秋

不是国的战国

终将七国一统成国

 

屈子，去也，与水同舟

吊唁你的后人

来也，与舟共水

 

一曲《天问》想必难倒了天

阳光作答

偏遭雨水否认

老天因此丢尽了

一张阴晴不定的脸

天，扯下云的遮羞布

让你看够太阳赤身月亮祼体

它们各行其道

从不为独霸天空而挑起战争

该轮到老天反问你

为何地球上

最不安份的是人

最仁慈最残忍的是人性

 

一蓬零乱的长发

如孔雀逆风收屏失败的羽毛

无力收拢重新梳理

再迎风开屏一次

 

太阳，把天空翻到了多少页

无人知晓

但五月五，这一页日历的天空

总能倒映出你在汩罗江面

最后一次卸载的姓名

 

你只死过一次

却能活过来千次

因后人早将你的忌日

改作了你的生日

 

时光的苇叶

把岁月密封成一粒粽

谁，都将被打包进去作馅

但谁，也取代不了你

占据粽的中心









屈  原  之  二




石头叩江

为《天问》追加一问！




汩罗河神

欲推卸连带责任

终是答非所问




惊涛，早把初吻

献给了岸

浪花，不得不

将留守了千年的童贞

赠予最后一名

惜缘的楚人




楚国的楚

从此下架

《楚辞》的楚

未改读音




《离骚》

被漩涡截肢

还原出离与骚

同病相怜的孤本




掌心涨潮

漫过五月五的岸

《九歌》扬帆

沿汩罗再搜索一遍




撒一路粽

打赏河神

惊涛有声

仍矢口否认

带走过你的魂




汩罗有悔

悔楚已不国

河神自责禅位

于滔滔江面

借层层涟漪谢罪签名




三魂七魄仍未出窍

模仿水族用腮呼吸

蜕变成一条不长鳞片的鱼

鱼的祖先先知先觉

另辟蹊径，玩转水底世界

不与人类疯抢掠夺陆地

汩罗的水底没有国界

战国七雄的厮杀

杀不到这里




殊不知，死亡

是生命无法纠错的

一个天生的病句




一幅几斤几两的骨架

撑不起郢都将倾的大夏

一块小小石头

砸不伤流水赶路的脚

一种非自然死法

止不住汩罗泥沙俱下

一尊血肉之躯

喂不饱江中饥饿的鱼虾

一柄长剑

断了你今生漫漫长路

在黄泉若再求索

无需向上，只需向下！









屈  原  之  三




没有一片苇叶够大

能包下楚国




耗时十载

秦，把战国六雄

包成了

一个加大号的粽




幸运或不幸

你，已不在其中




扯下生命

最后一片苇叶

你包裹一枚

用石头作馅的粽

投给汩罗河神




几千年

后人来品

终是

一半熟

一半生




从此，五月五

龙舟竞渡

天下流水

从无情

变得有情悲悯




一个老之

又老的节日

但见艾叶在门楣

却倒挂出

递增的余生




不知是否有人

托梦，告知你

与你一同入江的石头

依然，还活着

只是石头怕被问责

逃得无影无踪

至今，仍下落不明









屈  原  之  四




套现死亡的筹码

率先买断江水的版权




至此，汩罗江

为你澎湃成一行

最长的孤诗称王




诗意未尽

托孤江水乞讨远方

暴涨了

上下五千年的河床




多少流水未曾见海

便已夭折在颠沛的路上




汩罗江，这根扁担

太软，太长

担不起岁月沧桑




人间，分生死两行

宇宙，分天地两行

唯有生命能成诗

于这其中插入一行

不是绝唱

即是断章




夕阳跳江

可救活次日朝阳




诗人跳江

诗，上浮

逆流而上至源头

人，下沉

顺流而下至尽头

诗与人诀别

自然分行




石头作支点

巧用汩罗江的杠杆

也撬不正

国已不国的楚王









【作者简介】




        张训星，湖北仙桃人。《孝雅》杂志执行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