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味道

     昨天腊八节，灶上做了腊八粥。粥倒是有点老家关中腊八饭的样子， 只是味道全然不对，不禁生出几分伤感来了。很多年没有吃到妈妈做的腊八饭了，心心念念的全然是记忆里妈妈的腊八饭的味道。

腊八接大年。前几日的雪还未融尽，窗外又飘飘然扬起了雪花。转 眼，漫山遍野已然晶莹剔透的清凉。顿时，叫人纠结的年味愈来愈浓了。说起过年，随着近两年父母的相继去世，尤其是这个马年六月初母亲的离世，让我三十四年来对回家的热切期盼，瞬间变得异常冰冷和茫然无措起来。所希望和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在新近离去的爹妈的坟茔前点上一柱香 烛，化上几张纸钱，再默默对爹爹和妈妈诉说一番心中的亏欠和思念了。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年春节回去陪妈妈，竟然是和妈妈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年节。妈妈拖着病重的身体为我安排好洗得干干净净的被褥，为 我打理好床铺。强忍着病魔的折磨，仔细安排我每顿的饭食，哪怕是最普通的饭菜，也和往常一样一丝不苟，细心烹制。每每在我一口一口有滋有 味地享受着熟悉而又亲切的味道的时候，从妈妈慈祥满足的眼神里，我读 出了妈妈的舒心和幸福。

     妈妈离去已逾七月，二百一十四天了。在这些日日夜夜里，我经历了自二〇一二年秋，爹爹离世之后的又一番切心之痛。妈妈离去后的这些日子里，我曾或短或长数番回到已经没有了爹妈的老屋停留或者居住。总是感觉爹妈还在，进进出出时也总会在不知不觉间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弄出声响，惊扰了熟睡中的爹妈。白天，偌大的老院子依旧整洁有序，爹爹健在时栽植的两株棕榈挺拔伟岸，两颗冬青四季常青，三颗樱桃郁郁葱葱。尤其是春暖时节，洁白的樱花堆叠锦簇，果实成熟时绿叶丛中，这些挂满枝头的点点殷红不禁让人垂涎欲滴。

我前些年移栽来的一丛水竹，已经牢固盘踞在了院子花园的一角，和爹爹栽种的那些树木融为 一体，交相辉映了。这些年里，妈妈既要照顾病重卧床的父亲，还要照顾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妈妈还在门外的空地角和田坎上种了茄子、蒜苗、辣椒和小白菜等时令蔬菜，还有很多爹爹以前栽种的黄花。妈妈一有空就给这些菜蔬果木浇水施肥，由于肥水充足，这些蔬菜果木一派生机勃勃。作 务这些植物既活动了身体、美化了环境，也方便自己食用。站在家里的老院子里，眼前的一草一木都饱含着爹妈的辛劳和汗水，脑海里悠然闪出孤单瘦弱的妈妈，弯着腰身提着水桶浇菜的身影。

漂泊的日子年复一年。几十载的情思沉淀下来，其浓其厚自不必说。 每每一年到头，最为期盼的唯有回家过年，阖家团圆。在爹妈渐趋体弱多 病的这些年，我自山西回关中老家探望爹妈的次数逐渐增多，最多的年份竟有十多次，就是放不下爹妈日渐老去的身心。长年在外打拼不能苛尽孝 道。只好多抽空回家，多陪老人几天才会踏实。好多次回家，爹爹好像总能猜得到似的站着或坐在门口，老远望着我回来的路口。爹爹去过我服务的单位，也熟悉我的同事和工作流程，总是很开心地大半夜地坐在炕上问这问那。有时也嘱咐我一些为人处事的经验信条。爹爹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民。早在解放初期，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爹爹就是村里土改和合作化运动的领头人。爹爹刚解放就加入了党组织，先后担任过初级社、高级社主任、夜校校长、民兵营长，还担任过乡里的共青团专干。爹爹没上过学，却非常睿智。

     他不但自己学习文化，还担任大队文化夜校校长，从一个大字不识的大老粗，通过刻苦学习，终于成长为一个能够识文断字的半文化 人。后来爹爹不仅能够审阅文字材料，还能够给别人撰写材料开列提纲。爹爹的珠算盘打得精到，以至于爹爹在以后的大队农场场长和小队库管员等岗位上，都做到清楚明白，不留任何闲话长短。后来因为文革遭到诬陷 才主动退出领导岗位。就是被冤枉迫害后，依然长期担任贫协主任和驻队干部，参与当时农村基层组织的管理工作，在我们当地享有很高威望。从小受爹爹坚强正直性格的影响，为我的事业和做人奠定了基础，直到今天。妈妈一生勤劳善良、豁达忘我，为我们子女操碎了心。但凡有点吃的或者用的，不是想到老的就是小的，唯独没有自己。后来，我每年探家时都会给妈妈买一些新衣服，但她却总也舍不得穿。妈妈去世后，我打开柜子，那些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包在包袱里，动都没动。我每次回家妈妈就进厨 房给我做吃的。妈妈知道我喜欢吃米饭锅巴，而城里都用电饭锅烧不出锅 巴，到饭到快要熟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用轻软一些的柴火慢慢把大铁锅的锅底烘焙的又脆又黄，我又吃了到又脆又香的锅巴。妈妈每次还会为我做我最爱吃的甑糕，一种用糯米、红枣和红糖做成的，小时候只有端午节才能吃到的甜糯米饭。最好吃最难做的就是前面提到的腊八饭了。腊八饭说它难做，一是因为对食材的要求极高。首先是普通精大米；其次是各种带花纹的彩色稀奇颗粒极大的花豆，最少要三种以上 ；还有炒黄入味后 的豆腐 ；再就是素臊子，以炒熟入味的细小红白萝卜丁为主 ；还有做好的肉稍子等八味食材。二是制作工艺繁杂。在腊八饭的食材中，各种又干又大的花豆子占了很大成分，这些豆子经过提前浸泡后还需要长时间熬煮才 能食用。加上上面说到的豆腐和荤素臊子等均需要提前烹制好备用，往往需要腊月初七就开始忙碌，再经整整一晚上的熬煮，腊八一早，经过最后一道工序，一大锅冒着热气紫红色、香喷喷的腊八饭就可以乘碗上桌食用了。为了做好这顿腊八饭，妈妈至少需要辛苦两天时间。当时这顿饭对一家八口人来说，算得上一年中最好的饭食了。为了一家人不致挨饿，爹妈想方设法、多方调剂，宁可自己吃稀饭剩饭也不让我们子女们饿肚子。但凡过节，妈妈总是和奶奶一起尽可能为一家人做上一顿传统饭食，作为改善，让孩子们能够加深对各种节气的记忆和认识。

      此外，还有家乡最廉价最普通不过的轧辣和盐菜，经妈妈巧妙而简单的烹制，也会变得异常爽口美味。今年过年是和妈妈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年节。在那些短暂而珍贵的日子里，妈妈撑着病重的身体每天为我做各种熟悉亲切的饭菜。尤其在破五那天，按传统妈妈一大早起来煮了麻花油茶，也是我的最爱。最后一次吃妈妈做的饭是三月二十七日一早离家赴晋时。这天，命运留给妈妈的时间只有异常短暂的三个月零两天了。这次回去和 翠一起带妈妈到县医院专门做了听力减退和视力异常专项检查病理分析， 结果是老年性黄斑病变和神经性耳聋，遂买了些治疗的药物，以为可以缓 解一些症状。此时的妈妈头昏头晕，听力极度减退，大白天还看得见，但太阳一落山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而若大的一个院子，白天晚上就妈妈一人，既听不见也看不见。其中的苦楚和不便可想而知。据后来所知，有几次妈妈竟然一整夜都在里屋的地上和堂屋的桌子下面躺着，竟自浑然不知。妈 妈是个从不言苦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拖累子女。妈妈时时刻刻都想着子女，时时刻刻都在为子女着想，而作为儿子的我却没有尽到一个儿子应 尽的孝道。妈妈的味道是世间最美的味道，她永远活在儿女和亲人的心里。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羊年春节来临之际，我思念妈妈，感恩妈妈一生付出的 辛劳，回味妈妈的味道。

（此篇登载于 2018 年 12 月 28 日《山西日报》14 版《情感》栏目）

西出阳关

铃子的诗歌新作《来到阳关》（外两首），读来流畅深邃，跌宕起伏，很是享受。是其新近参加“天马行空·逐梦阳关第六届敦煌拾风诗友会”的系列诗作的其中一组。

诗里有这样的句子 ：“一座烽燧，疗愈千年孤独 / 带走王维高高举起 的酒杯 / 满载的哀愁和月光”。比之王维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劝君更尽一 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一样悲切，两般清愁。

铃子，是博客昵称，其真名叫作曹姿红，是敦煌市的一位小学老师。铃子天资聪慧，可以说是一位天生的诗人。而生活却灾难深重，但她并没有屈服，进而一路高歌。我们于二〇〇七年在“网易博客”里相识。在博客里，我们不期然组成了一个极其要好的“沙龙”，铃子不算活跃。我们以文会友，附庸风雅，交流互动，携手砥砺。留下了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美好记忆。在那段时光里，我们所有的人都在不断写作、不断交流，不断从中获取进步与动力。每天都过得非常励志、充实而快乐。其间大家建立 起了一种最为澄澈的人间情谊。有时大家一起对诗、接龙，好戏连台，妙趣横生。这些精彩都原原本本地留在了“博客日志”里，成为了各自人生路上的一个个里程碑。如今的铃子功力了得，出手不凡，佳作连珠，已是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诗词学会会员。

再说“西出阳关”。曾祖曾于光绪初年，从祖籍达州渠县出发，西出阳关，远涉西域淘金。历经几载磨难虽依旧囊中羞涩，尚能全身而返。古代由中原往返西域，阳关乃必经之途。二〇一九年七月曾据此写成叙事诗《丝路悲歌》。

由此不禁回想起四十三年前的一件往事。那年，十六岁的我还在贾中上中学，那时候电视尚未普及，看电视不像电影那样兴师动众，想看就可以看。但电视机极其昂贵想要拥有实非易事。当时整个学校也就一台公用的 14 英寸黑白电视机，只有在转播重大事件时，才得一瞻其貌。然而，忽然一天，竟有人说 ：石龙庙大队买了一台彩色电视机！一时间竟成为当时传播最快的爆炸性奇闻！晚间放学后，同学们成群结队，就像赶交流会一样，沿着眉斜公路拥向 4 里路外的石龙庙。而一些家在石龙庙的同学，则显得异常自豪兴奋，一路上眉飞色舞，自觉充当着向导和解说员的角色。

来到石龙庙，一间平房的小窗口，隔着木格子的透明玻璃。一台大约 17 寸的荧屏对着窗外的场院。场院里人山人海，群情振奋。大家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异常嘈杂。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排，屏幕画面清晰，色彩斑斓。一幕古装的历史剧《西出阳关》正精彩登场。接着是一群唐装仕女裙钗婀娜，云鬓广袖，慷慨陈词。阵容不俗，凄美悲壮，令人印象深刻。该剧正是当年中央广播电视剧团拍摄的八场历史剧。编剧吴启泰，导演张锡奇、姜坦，此剧曾获庆祝建国 30 周年汇演创作奖。年少初睹彩电，回想起来竟也颇为感慨。而如今，与电脑相伴而来的数字电视、智能电视等等也几近退出生活主场。

西出阳关，出自古代，出自王维。以此为题的剧目、歌曲、诗文迭代上演。河西走廊敦煌以西七十公里南湖乡“古董滩”上，玉门关之南的阳关，几千年的悲壮与神秘早已不复存在。而“西出阳关”的家国情怀却镌刻在了唐诗史记里，流淌在了我们的血脉里。

2020 年秋 惠远街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