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毋东汉
我到了耄耋之年,得了两样毛病,一样是“爱劳闲神”,一样是“好为人师”。两样毛病相辅相成,集中表现在喜欢给文朋诗友出书写“序”。
病根我也找到了,两条病根:一条是当年学雷锋、做好事、受夸奖、心情好的惯性。例如,遇到拉车上坡的人总是情不自禁地掀上坡,人家扭头道谢,我高兴得像得了和氏璧。这样就养成“爱劳闲神”的习惯。另一条是当年教书时,要求学生期末整理各自课堂作文与课外习作,辑成一集,互相交流并写序,激发学生读写兴趣。我自己也应邀为学生《习作自选集》写序。例如1991年元月21日我读学生习作自选集,学生邢英两次请求我给她写“序”。我就写了《读邢英<习作自选集>(代序)》,是一首诗,共38行,开头写道:
“读罢习作自选集,
已是作者入梦时。
时针已指十二点,
心潮起伏写代序。
《奶奶》形象颇逼真,
小脚细腿胖难支。
每当作者相扶持,
奶奶催逼:‘快写字!’
……”
《奶奶》是头一篇作文,后边还有几篇,我一一简评,最后鼓励她:
“积累生活多练笔,
英雄才有用‘文’地。
拥抱生活写生活,
未来大匠你无疑!”
当时很满意,现在回想,不应当写成长诗,束缚了评论的手脚。原来爱写“序”的病根,是当年在校“育圃后遗症”。
“序”的经典之作,我认为是胡采给杜鹏程《在和平的日子里》写的序,我曾当作范文读。我又读了他老人家的《从生活到艺术》,提高自己评论水平。我意识到写序要有较高的文艺理论水平才行。我揣摩着“序”的特质,“序”属于文艺评论的范畴。内容应是介绍作品的思想内容、人物形象、写作特点、语言特色等,一言以蔽之,就是评价和代为吆喝。犹如卖锅盔的吆喝:“干酥的锅盔!”这就形似“序”。他接着喊:“夜隔黑咧俺奶烙的!”这相当于“跋”(一笑)。
我何德何能,敢给人写序?全是倚老卖老所致。一是年龄八十三,二是党龄五十二,三是从事文学创作六十多年,还有教龄三十年,关工委工作二十年,也够“资深”了。“年龄也成为骄傲的资本”?就是批评我的。说老实话,我就不敢“谦虚”,因为我人微言轻,样样不如人,再“谦虚”就自卑了,自卑就抑郁了,怎么活不去?所以我要振作起来,“老夫聊发少年狂”,关起门来称霸王。这就有了写“序”的勇气。
党的文学事业、人民的文学事业、革命的文学事业要后继有人。我当教师前、当教师后和不当教师后,都辅导或组织过名种规模的文学社。我把介绍年轻人参加作家协会视为自己义不容辞的义务。在意识形态领域仍有阶级斗争的当下,壮大无产阶级文学创作队伍犹为重要。为了牢记使命和不忘初心的坚守,我要团结志同道合的同志,与认识不同、步调不齐的朋友搞好和谐关系,“以人民为中心”就行。所以,有要求我写序的人,我没拒绝过,并且帮助校对,云云。有的同志“得寸进尺”(剔除贬义),要我既写了序,好人做到底,再写个“后记”!《后记》也叫“跋”,须作者本人写,内容是介绍成书过程,及其相关内容,例如向帮助作者的人表示感谢等。这就让我为难和不好意思。我给他写序,校对,甚至跑印刷厂,他在“后记”中势必感谢我,算正常。现在由被感谢的人写《后记》,这多不好意思呀?行文太尴尬。我采取的办法是让作者写个草稿,至少把应感谢的人列举一下,这样就不算自夸了,但又摆脱不了虚伪。
再说《序》的文体问题,“序”属于议论文,可以有记叙成分(叙述与作者友谊),可以有说明成分(介绍章目体例),还可以抒情(寓情于理)。但不能写成诗!多亏我当年加了“代序”两个字遮丑,否则就是糟蹋行道,误人子弟!“序”不宜写成诗,写成散文行不?也不行。好多人给书作者写序,由于忙,连书看都没来得及好好看,因书作者催“序”,就仓促挥笔,洋洋洒洒两三千字,写成了一篇好散文,或曰美文,但不是“序”。为什么这么说呢?一看就知道了。“序”中对书作者的辛苦写作精神、人格魅力、与序作者的结识过程写得很详细。唯独对作品的评价,评论优缺点,人物,故事,情节,语言一字不提或三言两语。书作者读了也很感动,广大读者也很感动,都异口同声说:“写得好!”我以为,好是好,是说“好散文”,并不是说“好《序》”。
阎景翰老师给我《育圃寓言》写的序,王百令老师给我《作文教学刍议》写的序,翟曜同志给我《风雨灯》写的序,樊耀亭仁兄给我《怪灵外传》《同窗俊友》写的序等,既写优点,也指出不足,夸而不张,评而不批,我心悦诚服。
我应邀给老、中、青年作家都写过序,例如:高掌乾、王燕、李君剑、刘仲军、宋彬、任卫民、刘君瑞、王怀虞等。王怀虞和宋彬给我送了个匾,题了四个字:“仁义典范”。王燕撰文称我是她的“文学引路人”。我不过就是写个序么,竟获得这么显赫的桂冠。受之有愧,拒之不妥,我只有再接再厉的份。
“夸而不张”就是优评不说过头话,“评而不批”就是指出不足时点到为止,给作者留点面子,不泼冷水。有利于鼓励作者乘胜前进,希望有更多好作品出世。对作品中严重的问题,私下当面指出,帮助改正,不在背后议论,更不在《序》中强调。
既写《序》又写《跋》,要注意前后照应配合,不能自相矛盾。牢记:“干酥的锅盔!——夜隔黑咧俺奶烙的!”呼应多好?锅盔又干又酥,肯定香脆。夜黑咧(昨晚)烙的,未过期,新鲜。俺奶烙的,她老人家是资深烙饼者,经验丰富,技术好,火功恰到好处(一笑)。
2025-2-18-于樵仙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