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凯  名士昂，别署闲吟居主人、闲吟客。河南诗词学会三、四、五、六届常务理事，现为“小楼听雨”诗词平台编审。著有《闲吟居诗稿》（河南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另有《闲吟居诗话》待梓。

闲吟居诗话三则

一三四、诗有三个层面

诗有三个层面：第一曰技术层面，第二曰艺术层面，第三曰思想层面。

技术层面，以格律章法、语法修辞等规范为基本要求，最高表现形式当属回文。“孤楼倚梦寒灯隔，细雨梧窗逼冷风。珠露扑钗虫络索，玉环圆鬓凤玲珑。肤凝薄粉残妆悄，影对疏栏小院空。芜绿引香浓冉冉，近黄昏月映帘红。”清朱杏孙此首回文，能读出两首七律诗又两首虞美人词，可堪代表。

艺术层面，以写出意境为最高追求。“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林逋此首《山园小梅》，以其疏影、暗香联，写尽梅花韵致，足堪为范。

思想层面。诗为心声，乃作者思想之反映。思想境界决定诗作生命力。“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此首《过零丁洋》，诗格见人格，为万世楷模。

一六九、春色之“藏、遮、关”

近日审稿，见有作者以《山里人家》为题一绝云：“三两人家岭上栽，几枝红艳探墙开。一山春色难藏住，都被云溪淌出来。”知摹自宋叶绍翁《游园不值》，以其尚不得法，唯遗珠以待它日耳。此作转合，亦颇具模样。视其谋篇，又或循《桃花源》路径，惜无渔人指引，亦为体之不备也。若易首二句为“岭上人家随处栽，落英如幻绝尘埃。”转句再以“谁知”引出，或勉强可读，是“园春”可藏而“山春”不可藏也。

有比较方可见高下。且看《游园不值》如何道来：“应嫌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姑不论其思想层面“生机锁禁不住”之哲理升华，抑艺术层面“门虽设而常关、春欲掩却外溢”之思与境谐。单就技术层面之表现手法而言，叶诗最大特点在以少总多，以出墙之“一枝红杏”，想见园内盛开之百花，杜绝表象堆砌，坚决突出重点；章法上，起句以让步法设想园主人“深杜衡门谢往还”，为承句“扣扉不开”找理由，虽议论却基于形象，不嫌说教，顺理成章为转合联做足“星光大道”红毯般铺垫。如此一番操作，终成就“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千古绝唱。

其实，叶诗或脱胎于陆游《马上作》：“平桥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陆诗不可谓不佳，然桥、陌、杨、柳、日、云、雨、霭等一干“群演”戏分过多，盖过“主演”之“出墙红杏”，致其领衔乏力，难以出彩。

相较江为“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原创知识产权旁落于林逋，陆放翁被叶绍翁点金，并不委屈。因为陆游也是“拿来主义”，“一枝红杏出墙头”句，首见于唐吴融七律《途中见杏花》，吴融才是著作权人。

所谓“诗之难尤难”，绝句之作，岂容易哉！陆游尚且如此，矧其下下者哉？

一七一、例说选稿取舍难

为《小楼听雨》诗词平台做义工审稿有年。据拙说《诗有三个层面》所界定，作品技术标准、艺术特色、思想境界乃审视重点。取义为上，退求其次。尤青眼缘事、为时而著作者，切身蚀骨、动于心而发乎情之上乘佳作，必为首选。然拙眸所及，未必客观，采玉遗珠，或差一念。况哈姆雷特有千面，西施总属情人眼。佳作亦佳人，勤为做嫁衣，每感取舍难。兹例说二三，就教于方家，并乞作者海涵。

例一、欲取又舍

开窗融入冷风中，领略人天各自冬。

落地有花梅影幻，摇头无叶柳丝空。

朦胧色调迷前景，寂寞生机隐旧踪。

伸手迎来三两片，问她何去与何从？

此作题为《初雪凭窗》，亦成熟作品，不可谓不佳，只是稍感作者功力尚未用到极致。“摇头”殊觉不雅，“落地”尚未足幻，“伸手”太过随手；结句拆分成语，虽收“由熟返生”之效，然终未免“字多义少”之病。若分别以“摆风”、“照水”、“贴面”易之，结句以“过我”问所从，或有助于形象又不致于面目全非。又“无叶”太过质实，或以“无絮”代之，坐实窗外所飘是雪，正所谓“未若柳絮因风起”是也。倘此思路可行，则成以下模样：

开窗融入酷寒中，领略人天各自冬。

照水有花梅影幻，摆风无絮柳丝空。

朦胧色调迷前路，寂寞生机隐旧踪。

贴面迎来三两片，知她过我又何从？

例二、舍而复取

元自虚空结绍成，竟时懡㦬本空冥。

方看红浪香盈被，又见黄旛泪满庭。

冷露霜风携玉梦，僝云僽雨望花灵。

残香销尽重逢日，谩语痴言山鬼听。

作者此咏为《冬至夜写情》，一看便是行家里手，大作工稳圆熟，几无可挑剔。初览一过，嫌其“隔”而未取。及茶坐静心再赏读，知其“谩语痴言”非独“山鬼”可听，能味玉溪生者，又何惧“懡㦬”（此取“朦胧”义项）哉？便普通受众，似也可自行代入其诗境，各有解读。于是，舍而复取焉。

例三、取舍两难

有追忆十年知青生活诗作若干，叹时感事，发自肺腑。以其诗存史实，本在首选之列；却因略欠火候、未臻完善，而陷入取舍两难。先看其一：

忆知青时田间歇晌

田间耕作罢，歇晌在山洼。

老叟抽烟杆，丫头摘野花。

岩泉人任饮，盒饭蚁先爬。

午梦棚中短，刚刚望见家。

起句开门见山，得诗法之要。结以田头午梦短，见家而未到家，况味其中，余味无穷。然“罢”乃事毕，此处用字失恰；“抽烟杆”，则殊觉不词；“棚”与“盒饭”略嫌奢侈，彼“盒饭”非时下快餐、外卖之“盒饭”，能桶装、盆装送往田头已属不易。以我揣度，或当如下：

田间歇晌

晨昏耕作日，歇晌在山洼。

老叟寻烟袋，丫头向岭花。

流泉冷当饮，行蚁饭将爬。

午梦凉阴短，临门未到家。

再看其二：

村中板桥

难忘村溪旧板桥，卧波虹影可轻揺。

坝前水戏潭中月，岸上风吹柳外箫。

十里稻花香气漫，三更叟语旱烟飘。

当年多少无眠夜，独倚横栏慰寂寥。

此作唯三、六句可再斟酌。“水戏月”无趣，差可关联村溪；“子夜语”何为？似与板桥无涉。或可舍却“生活真实”而求“艺术真实”，造境这般：

村溪板桥

难忘村溪旧板桥，卧波虹影水轻揺。

天低看过潭中雁，岸曲听吹柳外箫。

十里稻香秋气漫，一川人语灶烟飘。

多情应是无眠夜，偶拍栏杆慰寂寥。

又有《东溪古渡》一律，以“离巢雏鹭”、“逐浪孤舟”自比，叹“世上行路难”。惜遣词用字小有不稳，如拆分叠韵连绵词“峥嵘”而凑韵脚、明言其“耕耘非宿志”既偏离题旨又自降诗格，大不可取。拜赏大作，舍之不忍，取之犯难。今冒天下之大不韪，提供别般视角，抛砖以再引玉于作者如次：

原玉：

初渡东溪峡势峥，才知世上路难行。

离巢雏鹭云边唳，逐浪孤舟湍下横。

十载耕耘非宿志，一蓑风雨是人生。

曾经月夜摇欸乃，多少年来梦里声。

拙砖：

石削溪穿峡势成，出山不计路难行。

倘能雏鹭高天上，何惧孤舟野水横。

十载风涛叹时运，一蓑烟雨悟人生。

曾经月夜歌欸乃，多少年来梦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