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姚福兴
记得那是一九六八年的九月十八日,当运送下乡知识青年的车队驶入五原县城时锣鼓喧天。 高音大喇叭中传来了五原人民亲切的问候声。 我推了推正在睡梦中的同学们说: “醒醒, 五原到了。” 在车距离五原县城十几里的时候, 我曾看到一片乌云在西边,刹时刚刚的艳陽天 一会雷鸣电闪, 下了一阵疾风骤雨。 进了五原县城, 原以为会停留一段时间, 但车并没有停多长时间。 县知青办的负责人告诉大家稍事休息。 车停稳后, 在同学们下车去方便完返回车上的时候, 看到汽车驾驶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复兴公社和胜五队” 的字样。 不一会便有人吆喝: “上车啦, 上车啦。” 同学们赶紧上了车。 汽车启动即往西行驶出了西口后, 有的车向南, 有的向北,分别驶向不同的目的地, 只有六辆车组成的车队驶向复兴公社。 复兴公社隶属五原县, 其位置在五原到临河, 塔尔胡到刘召车站两条公路的交叉点上。 就在车队驶去复兴公社的途中, 我们看到刚下过雨的田地里,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有的蹲在田埂上, 有的蹲在地里拿着庄稼失声痛哭。 大家谁也不知道咋回事, 面面相觑。 估计在下午五时的光景, 汽车驶进一个不大的小镇。 在一座白色围墙的院落大门口停下了。 大家定睛一看, 呀! 到啦。 这就是我们今后下乡劳动和生活的地方———五原复兴公社所在地。 当六辆汽车的知青们纷纷拿着行李集中到大院时, 一个身体较为魁梧的中年人已经站在办公室的台阶上, 带领一帮模样像公社干部的人鼓掌欢迎他们。 有人递给这个中年人一个小电传声喇叭。 他说: “我叫张耀武, 是复兴公社党委副书记。 今天李书记李社长本来是要亲自欢迎你们, 但就在前一个半钟头四个生产大队发生雹灾, 灾情严重, 他带领干部去救灾现场了, 委托我代表公社党委也代表他欢迎大家。 同学们, 你们是听毛主席的话, 来到我们公社的知识青年, 你们是毛主席的好学生, 给农村带来文化、 知识。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 在这里你们是大有可为的。 你们一会儿就按分配的生产队到那里插队入户。 希望你们去了以后, 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成为一个合格的社会主义新农民。 今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到公社党委来找我。 等你们安排好以后, 我会一个生产队一个生产队的拜访你们,今天就到这里。 下面呀, 老李, 你让各个生产大队各自领人, 回村里安顿好。” 随着张书记的话落音, 四处便响起一片招呼的吆喝声。 我们这个小组一共十一人, 因为同来者数高三年级周永昌年龄最大, 大家很长时间就在一个文艺队处事, 对周永昌知根知底。他为人热情、正直, 办事利落, 喜好开个玩笑逗个哈哈, 所以大家一致推举他为这个队的“点长”。 当听到有人喊: “和胜五队的知青在哪了?” 周永昌高声应到: “在这! 在这!” “来来来, 在这在这, 相跟上。” 我一看, 一个五大三粗身体健壮的汉子, 正站在一个车旁高举双手喊他们过去。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行李搬到车上。 大家看看车上已经堆满了行李, 谁也不好意思上车, 大汉说:
“这哪行呢? 这是马车, 拉你们十来个人根本不成问题, 快上!” 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十几人都上了车, 真也够满当。 只见大汉一个鞭花, 随着 “啪” 的一声响, 三套马车便轻快启步出了公社大门, 向永胜五队驶去。 五原的八月天, 刚下过雨空气清新。 斜阳西照, 西边一片红云。 从公路上望远看金黄色一片, 用肉眼观察每相隔十几里就有绿荫一丛。 大汉和周永昌一见如故, 谈得很起劲。 言谈中我们知道, 相隔十几里所看到的绿丛都是村子。 谈及刚才田地里农民为什么号啕大哭时, 大汉说, “你们不知道, 五原这地方有句老话: 天不怕、 地不怕、 就怕弹打一条线。 意思是说冰雹来得急,往往乌云盖顶就二十几分钟雷鸣电闪, 鸡蛋大的冰雹就下来啦。 把庄稼打得一塌糊涂。 凡是冰雹下过的地方, 一般不是东西就是南北宽不过三二里, 长就难说了, 所以一条线。 凡打过的地方, 轻的把麦穗头打掉, 重的地里白花花一片根本看不见。 你说到口的粮食飞了能不哭?”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纷纷说看起来那个知青小组要是到了受灾的村里肯定不受欢迎。 你来人家遭灾,真是妨祖圪蛋 (方言, 指做事不吉利的人, 骂人的话)。 大概马车行走了不到一个钟头的时分, 大汉指前边不远路边的一个大院说: “那是咱们队的车马大店, 到地头了。” 走近了才看清了, 车马大店前站满男女老少。 有人喊: “三毛子, 接上了?”赶车的大汉回答: “接上了, 十一个, 一个不少。” 说话间车停在车马店门口, 一个紫赯脸瘦矮个的成年人挤上来说: “先让知青娃娃们下车吃饭, 一会再到他们住处安顿。” 就在同学们下车往车马店走时, 一挂鞭炮突然响起。 我看到有的后生故意把女人们往前推, 女人们笑骂着推搡后生们, 男女嬉笑挤成一团。 同学们随人群进了店房, 东西一溜通炕, 灶台紧挨通炕, 旁架大案, 上放笼屉炊具等。 店房虽一间, 但足有五十平方米。 通盘大炕黑油锃亮, 水缸炊具摆放整齐, 干干净净, 一看店老板就是勤快干净之人。 同学们欲要上炕,面对黑漆大炕谁也不敢上。 店老板忙招呼: “上哇, 上哇, 就是人坐的, 平时住店的人也一样睡。” 经询问才知道, 此炕面, 包括锅台面是用红泥、 白灰打底后, 用车轴里的黑油刷几遍才形成。 平时待住店客人走后, 只要用半干毛巾擦一遍就又显出油光锃亮的本色。 北方一般不铺炕席的住户, 都是将炕面和灶台面如此处理。 同学们上炕后有盘腿的, 有不能盘腿半跪的, 围成半圈, 席炕而安。 一会儿只见店老板端上胡油炝辣椒拌酸黄瓜, 给同学们吃的晚饭是羊肉臊子汆面。 臊子面热气腾腾, 同学们吃的是汗流满面, 吃得入发 (方言: 舒服)。 吃饭间大家才知道, 店老板姓李。 那位紫赯脸瘦矮个的成年人是生产队长姓杨。 本村有两大姓住户组成, 一半姓李一半姓杨, 都是前辈 “走西口” 在此落户的山西人氏。 杨队长又将生产队的政治队长、 贫协主席、 妇女队长、 生产队会计、 保管员逐一介绍给了同学们。 这会儿赶马车接他们回来的三毛子, 已和同学们混熟了, 方知他姓李。 店老板是他大哥, 二哥是生产队副队长, 还有个兄弟是返乡知识青年, 今天没来。 正在说话间突然一个女人激流火炮 (方言: 疯疯癫癫, 毫无顾忌的意思)跑进来: “哎呀, 贵客们来了。 给吃甚了? 羊肉臊子汆面! 好饭呀。 真是的,看这娃娃们一个个俊娇的。 这城市娃娃就是和咱们农村的不一样, 细皮嫩肉,水灵灵的。 你妈妈咋舍得让来农村的呀, 看看真喜人。” 三毛子给周永昌介绍
说: “这个女人是个烂嘴, 叫 ‘杨谝子’。” 杨队长一看忙打断她的话说: “别瞎搅了, 知青娃娃坐了一天车, 累的,吃完饭人家还要休息呀。” 大家吃饭中间看到别人都有说有笑, 看个稀罕, 毫无顾忌地拥来拥去。唯独一个人看上去六十余岁, 只顾低头烧火, 拉得风箱呼嗒呼嗒响, 只是走过去搬那柴炭方站起身来, 腿似乎有些瘸, 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闲暇时低头抽烟, 从不和别人谈言接舌。 饭罢, 乡亲们帮同学们从车上拿下行李。 我和同学们因天色已晚也不知方向, 只顾跟着众人走到一排房前。 数了数共有四间房。 西面一间安排女同学住, 过来一间是男同学住, 中间为灶房, 尽东头一间为库房。 进入房内, 打扫得干干净净, 土炕上铺着新炕席, 炕面也像车马店大炕一样, 黑漆漆过, 显得整洁。 同学们一进房内, 只见一个女子用半干毛巾擦拭锅台, 窗台。 待转过身来, 呀, 真是个美人胚子。 匀称的身材, 白净的瓜子脸, 镶一对水汪汪的大眼, 见人们进来忙下炕, 迎人一笑, 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杨队长问: “水仙, 咋你一人打扫?” 叫水仙的女子对杨队长答非所问地说: “两间住房都打扫好了, 灶房刚把地收拾完, 明天再清理哇。” 杨队长面带愠色说: “净是耍眼前花的。 行了, 这几间房你一人打扫也累了。 灶房我再派人打扫哇。” 叫水仙的女人见队长这样说, 忙转身帮助同学们搬行李。 待铺好炕收拾完, 夜已深了。 杨秀芬忙往盆里倒些热水对水仙说: “洗洗手吧。” 水仙洗完手后, 下意识地闻了下手上的香味。 杨秀芬说: “香皂我还有,给你一块。 你真辛苦啦。” 水仙推让不要, 杨秀芬硬是塞在她手里。 水仙谢罢推门出去回家休息。 我这时正出来倒洗脸水。 只见一女子, 把一件东西放在女同学卧室的窗台上转身离去。 我走过去拿起一看, 是一块香皂。 问: “谁的香皂?那个女人放在这了”。 我听了杨秀芬说了经过, 心中一顿, 说: “这女子还是可以的。” 第二天大家都起得很晚, 我一起来,踱入厨房, 见到厨房内有两个女人忙碌着做早饭。 我看到两个女人中有一个是昨天打扫知青住房的水仙, 另一个经介绍才知道是政治队长的老婆, 长得五大三粗, 但干活出手挺麻利。 我仔细一看案板上放着一个小盆, 内盛腌制的酸黄瓜。 大锅内熬的一锅粥, 热气腾腾, 热气中略含酸味。我知道这是北方人爱喝的酸稀粥。 水仙正在另一个锅上忙忙碌碌的炸油饼, 扑鼻的胡油香味迎面而来。 我心想: 人们都说城里好, 要看这吃食, 哪里比得上五原农村。 别说吃炸油饼, 每人一月二两油, 做菜一个月蘸个筷头也不够。 我想起在包头家中孩子多, 又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 每到月底, 妈妈就得拿上秤盘借四到五天的粮食,下月初再还人家。 每月寅吃卯粮, 月月年年如此。 我想起妈妈每到月初就拿全家的肉票, 割些肥肉回来耗油。 油渣子也舍不得扔, 拌上酸菜蒸些玉米和少量白面掺和做包子。 吃烩菜时拿双筷子往猪油罐子里一插, 抽出的筷头往锅里一顿就算锅里有油了。 哪像这儿用半锅油炸油饼。 想起妈妈蘸油的样子, 我“扑哧” 一下笑了。 队长老婆听到笑声转身看到我进来了, 忙招呼道: “尝块油饼儿,
这是今年的新麦子打的面。” 我拿过来咬了一口, 嘿! 简直是美味! 那香味恐怕在城里吃十年饭也吃不到这个香味。 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同学们才进来吃饭, 这时院里、 门口、 窗户外站满了看热闹的。 我看同学们吃饭的阵势, 一个个低头不说话, 除了杨秀芬中途跑回卧室拿白糖, 嚷嚷了一阵发白糖外, 就听见呼噜呼噜的喝粥声和队长老婆给那个同学这个同学递油饼的叫喊声。 同学们都在低头吃。我想,他们恐怕也在边吃边想, 可能也在比较, 各有一番感想吧。 吃完饭, 同学们刚起身杨队长进来了。 后面还跟着个后生, 一手一个箩头。 一只箩头里盛的是西瓜, 另一只盛的是金黄色两头尖的长瓜。 杨队长指着金黄色瓜说: “这叫东瓜, 以前叫花兰仕。 ‘文革’ 破四旧中改的名。” 杨队长随手把两个东瓜切成细条招呼大家吃瓜。 刚刚吃完炸油饼人人都觉得解馋, 尤其男同学还觉得肚子有点憋 (方言: 撑的意思)。 瓜还往哪儿吃? 盛情之下男同学一人一小条, 女同学两人一小条。 刚入嘴只觉得这瓜皮薄肉厚,肉质绵甜, 馥郁多汁。 李保林边吃边说: “憨甜。” 不知谁还说: “还粘嘴了……” 真是东瓜甜如蜜啊! 后来在河套农村待久了才知道河套得益于黄河的哺育, 加上位于北纬四十度农作物种植的黄金地带, 光照时间长, 昼夜温差不大, 水土光热适宜东瓜 (花兰仕) 生长。 但瓜口感好却不宜多吃, 多吃上火。 刚下乡的四五天中队里也没安排劳动, 只是让大家熟悉情况, 休息休息。把内务整理一下, 把小组生活安排妥当再参加劳动。 趁这几天休闲, 我也大致了解了一下生产队情况。 和胜五队是复兴公社下属和胜大队第五生产队。 地名叫 “大牛圪旦”。 “圪旦” 的意思源自北方人习俗称凸起的高地。 凹陷的洼地叫 “圪卜”。 比如 “大树圪旦” 得名是这棵树长在突出的高地上。 如长在低洼环水、 周围有树就叫成 “大树圪卜”。“大牛圪旦” 主要因为牛犋得名而来。 牛犋最早指 “耕作单位”, 后来引申为村落。 大村叫 “大牛犋”, 小村叫 “小牛犋”。 为了进行水量和地产的控制,在后套从事农业生产发展的地商在新中国成立前建立了一套特殊的管理体系,其核心就是公中和牛犋。 旧后套凡地方上的民事、 刑事一般都由公中出面办理, 像一个小政府。 公中所在地称为大牛犋, 因为此地过去曾是公中设立的地方, 是个大村子, 所以称大牛圪旦。 我所在和胜五队是一个村子分为两个生产队, 村东为和胜五队, 村西叫和胜六队。 在六队的西北角有一片石灰墙遗迹, 据村民介绍, 这曾是公中办公所在地, 旧中国时, 骑 7 师闫炳岳部队的一个排曾在此驻扎过。 知识青年的房屋建在村东头的一片空地上, 往西走大约二百米即是村子,村民大部分居住在这里。 知青房屋的正南分散有十几户人家, 往东七八十米处即为生产队队部、 保管库房, 门前偏东即为场面 (即打麦和杂粮的地方),旁有一个篮球场, 只有一个篮球架, 附近为全村人吃水的唯一甜水井, 周围一溜饮牛、 马、 羊牲畜的石槽。 知青房前为空地, 东西一条大路东连接村东的大车店, 西延伸到村西村民聚居的地方。 紧靠知青房的东面有一条南北干渠, 宽一丈, 深一米多, 上架木桥一座, 连接东西通道, 小桥正南五十米干渠处有高八十多米的一坐铁塔, 有人说这是用于给飞机导航的, 有人说这是后套发现大气油田的坐标点。 村内的大道和塔尔湖去往刘召的公路相连, 交叉点就是村口建的由生产队经营的车马大店。 车马大店向南方向约十二三里就是五间地, 是复兴公社所在地。 经复兴公社所在地———五间地向南即到五原火车站———包头到兰州铁路线上的刘召车站; 向西公路至临河; 向东公路即到五原。 班车每日由塔尔湖到刘召车站对开两趟, 汽车遇路人随叫即停,但在永胜五队车马大店这儿是固定停靠站。 时间大约在上午十点、 下午两点各有一班。 坐上班车一个多小时后即到刘召车站, 再换乘火车回包头。 同学们休整了一天后, 第二天即开了个小会, 做了一下分工。 周永昌年长大家几岁, 做事勤快、 认真, 即负责小组和生产队的联系和办事安排; 我负责小组文化学习等事宜; 侯固生负责伙食, 做好每一日伙食安排及下厨人员轮值安排。 从这天起我和同学们从此告别了学生这个身份, 代之而来的是一个影响了一代人的新名称——— “知青”。 我至今也想不起来当初下乡的心情是什么样的,我只记得当初得知弟兄二人要插队下乡的消息, 全家人除了母亲虽有些伤感, 流了眼泪, 爸爸却平静地和自己两个儿子说了一句: “要有思想准备, 准备吃苦。 你爸爸在后套工作过, 那的人厚道纯朴, 是个养穷人的地方。 好好干。 弟兄俩不在一个队, 要多联系, 多招呼。 家里不要操心。” 临走的那一天, 爸爸只顾组织欢送队伍红旗方阵和军乐队的事情, 忙得不亦乐乎。我们小组 只有妈妈和小弟、 xx的父母及固生哥哥来包头一中广场上送行。 对于我们第一次离家远行,送行的家长们也说得最多的话是: “注意身体。 工分少挣没关系, 还有家里。” 特别是固生哥哥工人出身, 说话也直爽。 对我们说: “你们先去。 我等攒下几个工休去给你们修工具, 好不好。” 而姚一民得知自己被批准下乡的消息时, 隐隐约约感到这好像是一种解脱,一种新生活的开始。 特别记得在 1965 年间, 同学们在看了纪录新疆屯垦战士用自己的热血青春战天斗地, 把新疆的荒野大漠建成了塞北江南的英雄事迹影片后,无不为之感动。 《边疆处处赛江南》 的业绩使班内同学热血沸腾。 包一中六六届高中毕业生好多同学曾经给时任农垦部的王震部长写了报名信, 要求去新疆农垦第一线, 为改变祖国北疆的恶劣环境奉献自己的热血年华。 在当时的包头一中可以说是出现了 “上山下乡, 振奋人心” 的热潮。 以致于学校团委召开紧急会议专门布置各班团支部给同学们做思想工作, 再三阐明读书升学也是党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需要。 当时时任教育局领导的原包一中校长的赵冠农先生特别给我们这一届应届高中毕业的学生召开了学生大会。 在那次大会上冠农校长语重心长地说: “参加高考上大学仍然是国家选拔培养各类专业人才的主要渠道。 支持品学兼优的毕业生考上大学仍然是学校的一项重要工作。 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到祖国的边疆去, 上山下乡当三员(会计员、 保管员、 记分员) 和考大学, 两者道路不同, 目标一致, 都是为了改变国家一穷二白的落后面貌。 两者都是国家的需要, 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走哪条路都是光荣的。 但在具体问题, 要结合我们的实际, 要从现实出发。同学们都是应届高中毕业生, 国家培养你们费了大量的心血和人力物力, 为的是国家需要大批有文化又红又专的人才。 所以先参加高考, 后考虑下乡,这才是学生们应该考虑的。” 但遗憾的是 “文革” 的发生, 停止了高考。 学校不开课, 逍遥了两年。 尽管这样, 绝大多数同学经党的多年教育培养, 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 “好男儿、 志在四方”, 听毛主席的话, 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是不会错的。 多少年后有人说知青上山下乡是 “迷失方向的一代”, 是“浪费年华、 补充农村劳动力” 等等, 我从内心深处回忆自己在农村点点滴滴的经历时, 怎么总觉得这种说法实在有些和历史挂不上钩。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它伤了当时绝大多数立志扎根报国的知青们的心; 因为他们的言论毫不留情地抹去了我们这一代人纯真的热血青春的价值。 转眼我们来到和胜五队已经十几天啦, 再过两天就是国庆节。 在这十几天中同学们也逐渐熟悉了这里的人和生活习俗。 尽管都同在北方, 但是语言上还是有些差别。 除个别方言弄不懂, 绝大多数一听对方说, 基本意思都是知道的。 在来生产队的第三天, 队里把劳动工具杈、 钯、 锹、 镰刀都已经置全。三毛子又按照队里的吩咐拉来烧柴、 炭。 保管员让周永昌去仓库把知青的三个月口粮领回来。 第三天开始, 知青们就自己做饭, 按安排表每天一人在家做饭, 其余的都随生产队村民上工。 生产队会计也把记工分簿发给知青人手一本。 在农村的作息时间, 春夏秋冬除割麦子是半夜出工外, 其余都是按太阳日升日落走。 因为是下乡不长时间, 干农活计酬办法像村民一样是实行大寨工分制。生产队农民壮劳力一天记一个工十分, 男知青一个工七到八分, 女知青一天是五到六分。 杨队长特别给知青们说: “你们刚来锻炼一段时间, 劳动力强了, 会逐渐上调。” 这时队里的大田作物已逐渐收割完了, 女知青随妇女队长去麦田捡麦穗, 男青年随社员割边头垃畔 (方言: 麦田四周余角的剩地) 的麦子。 五原的地垄很长, 一眼望不到头。 到了地里生产队的农民割十垄, 知青们割四垄。 把任务一分, 队长一边干活一边检查, 还不时地教知青咋割,对知青管得不严, 但若发现社员不割地聊天便大声训斥。 我当天劳动上午还不觉得咋累, 只是中午觉得饿, 多吃了半碗米饭,可是下午出工后腰酸背痛。 再看周永昌不时捶腰和扭动身子。 李保林索性躺在地上闭目养神。 再看侯固生和胡绍文离地头还远一截, 正扑哧扑哧往前赶……杨队长看了看男知青的劳动情况, 转身问: “谁愿意跟车?” 我和周永昌举手愿意去。 杨队长看了看我俩说: “明天就去找李三毛让他分配你们。” 杨队长又看了看李保林说: “你们俩去看瓜地哇。” 李保林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 “看你们割地也真不行, 慢慢来吧。 你叫侯固生, 他呢?” 杨队长指了指后面的人。 侯固生说: “他叫胡绍文。” “你去找保管员, 安排你去场面吧。”当天晚饭是王x主厨, 给大家做的是丸子汤蒸花卷。 那顿饭呀别提多香啦, 而且吃了个精光。 因为太累了我不等大家上炕早早就睡了, 睡下后老觉得旁边的李保林左翻身右翻身弄得他也睡不踏实。 我捅了捅他: “咋不睡?” 保林说: “你知道兄弟我明天干什么? 要上花果山了。” 旁边的绍文可能也是兴奋得没睡着, 接着说: “这是个美差, 躺在瓜地上想睡就睡, 想吃瓜摘一个。 真比那割麦子强, 腰疼不说, 大腿根都疼。” 我说: “高兴哇, 看黑夜狼吃了你们。” “这地方还能有狼, 有牛还差不多第二天早饭后周永昌和我去找李三毛, 李三毛正在车棚内等他们。说: “就跟我的车哇, 一人拿把黄杈跟我去地里装车 ‘挑个子’。” 在大车赶往麦田的路上, 我坐在车架子上, 周永昌一上车就要和毛子学甩鞭花。 五原赶大车的鞭子是有讲究的, 用牛皮条制作的长鞭子, 鞭头结一朵红花, 鞭梢结一个蝴蝶结, 蝴蝶结甩左, 车倌 “吁” 一声, 前左拉套的马就向左拐, 蝴蝶结在右套马眼边一晃, 车倌 “外” 一声, 右套马往右行, 车倌拉住辕马, 蝴蝶结向后仰, 车官喊 “稍, 稍”, 辕马和两匹套马往后退。 周永昌确实心灵, 等车进地时已经能甩两个鞭花。 看地里已经捆好的麦捆, 隔几步就一捆, 摆放整齐。 正在地里捡麦穗的女人们, 边捡边嘻嘻哈哈开玩笑。 不知哪个说什么笑话, 只见一个穿绿衣的老婆追上一个穿花衣的女人, 把她从后搂腰按倒在地上, 似在摸这个女的大腿根, 非要解她的裤带。旁边的妇女队长是个大嗓门说: “还不干活, 你又不是没见过。 有知识青年在呢, 你不怕人家笑话。” 训斥之下, 方见女人们散开, 又嘻嘻哈哈捡开麦穗。我和周永昌被分配跟上大车 “挑个子”, 就是用黄杈把麦田里捆好的麦捆一个一个扔在大车上, 由车倌垒垛装车。 开始还好, “挑个子” 动作还比较协调, 一挑一甩, 当车装到一人半高时, 方觉得背膀酸疼已力不从心, 我只好在甩的一刹那用肚子顶住杈把。 三毛子见状忙说: “歇一歇, 马上车就满了。 永昌你上来, 按垒成的形状, 先垒四方, 然后用麦捆填芯。 我下去挑一会儿。” 说罢三毛子跳下车挑了起来。 我看人家的动作似乎全不费劲, 想自己真是自愧不如。 按说我的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 在学校时也爱好体育, 注重锻炼,每天课外活动四百米周长的操场也要跑上个两三圈, 特别是每到夏天, 班里男同学每人扯二尺半蓝布, 正好做两个游泳裤衩, 趁午休时间到南海小河套骑车游泳。 记得学校响应毛主席到大江大河游泳的号召, 体育老师每星期组织一次游泳课。 到了南海小河套, 男同学清一色的蓝色泳裤扑通扑通地跳下去。 可是女同学迟迟不下水, 几经老师动员才由班里较为大胆的苏淑琴带头, 女同学衣服也不脱, 手拉手往水里走, 走在最前面的已经淹没大腿, 排在后面的水才过膝盖。最危险的一次是我游出了安全水域, 突然被什么东西套住。 我心想:“完了, 被偷偷捕鱼的私人渔网套住了。” 我这时慌了, 腿越乱蹬网越紧, 旁边没有同学, 自己只好闭气潜入水中抓住渔网慢慢往出退, 但退到脚尖时,网扎得更紧了, 只好伸出脑袋呼叫。 吉子明刚才游泳时就在我背后, 猛一看我不见了, 正纳闷时, 见我伸出脑袋呼救才游过来, 知道我脚趾被渔网扎住, 脱不出来, 情急之下他猛潜下去, 扽住渔网揪住我的脚猛地一拽, 才把我的脚抽出来。 我顿觉生疼, 上岸一看, 脚的大拇指指甲盖不见了, 鲜血直流。 但我伤好后, 照游不误。只是在农村 “挑个子” 不是游泳, 无力气的时候, 你就是拿肚皮再顶黄杈把子, 麦捆也是上不了大车的。 再说那个每天背膀火辣辣的, 又酸又痛躺也不是站也不是, 心痒难道 (方言: 说不清的意思) 真不是个滋味。 我也第一次体会到: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李保林和绍文自打那天被分配看瓜地, 看两人那个美呀。 因为看瓜地要在瓜地过夜, 边收拾过夜的铺盖用品边哼小调。 临行前我安顿他们: “快过国庆节了, 你们把扬琴和二胡带上, 把 《大车舞》 的曲谱带上好好练练。”又和胡绍文说: “你这几天有时间把词练练, 抽时间和永健合练合练, 别上台出丑。” 待胡绍文和我说罢, 李保林 早就赶上毛驴车走远啦。 李保林和胡绍文来到了瓜地, 管瓜地的李四大爷正在捡出熟透的瓜。 看见他俩来, 放下手中的活儿帮着把他俩的铺盖和乐器搬到瓜棚里。 日落西山后,李四把看瓜地注意的问题, 给他俩安顿安顿后, 然后回村了。 队里的瓜地离村较远, 种在村西紧靠原公中的场地。 为浇水方便, 旁边有一大水塘, 常年蓄水。 浇地时用小抽水机从水塘把水抽上来沿渠道分别浇入瓜地和菜地中。 瓜地面积估计有五六亩, 看起来主要是供本队的社员们吃。但菜地的面积就大了, 种的品种也多, 主要有萝卜、 黄瓜、 西红柿、 白菜、辣椒、 芋头和辣辣换 (方言: 就是心里美) 等。 奇怪的是, 这里的柿子、 黄瓜不上架。 西红柿的秧蔓就趴在地上, 柿子形状像桃, 绵甜可口。 不上架、长熟的黄瓜又粗又短, 俗名 “地不楞”。 黄瓜要想生吃必须去皮, 才能咬里面的瓜肉, 黄瓜肉鲜嫩。 生产队种这些菜, 除了西红柿尝鲜外, 其他菜收了都按人口分给村民冬天腌菜。 城里人吃的茄子、 青菜, 这里的村民别说没见过,名字也未听说过。 李保林和绍文两人晚饭就是烙饼, 就着西红柿, 喝茶水, 倒也省事啊。明天以后的午饭和晚饭侯固生自然会安排人给送来。 到了晚上, 天黑下来, 野外一片寂静。 只有水塘里的青蛙和瓜菜地、 树上的知了偶尔叫几声。 俩人因为第一次在瓜棚过夜, 一觉得新鲜, 二感觉有些浪漫。 想吃瓜随便挑, 想吃西红柿摘一个往衣服上一蹭往嘴里一塞, 又甜又绵, 那个美劲儿呀。 忽然李保林听见绍文脸上 “啪, 啪” 的响声, 回头一看绍文脸上、 手上全是血, 再看绍文手中有半截死蚊子, 另半截还在绍文脸上, 不大一会儿一个大包就在绍文脸上长出来了。 绍文顿觉得奇痒难受。 再一看李保林的手猛往后背探, 就是够不着。 绍文睁大眼睛一看比蜻蜓小的一只蚊子正爬在李保林的后背上, 忽扇着翅膀猛吮个不停。 绍文用手照李保林的背上一拍, 满手掌鲜血。 再一听头上、 身边一群一群的蚊子可能闻到血腥味纷纷向李保林和绍文脸上、 身上、 胳膊上、 胸前、 背后、 小腿上叮去。 一会儿除了不露肉的地方到处都是 “圪旦”。 蚊子咬起的血包, 那个痒呀真是说不出。 特别是绍文嘴上还让蚊子叮了一下, 起了个包, 既不能挠又不能咬, 真是痒痛无比,哭笑不得。 他们这才知道后套的蚊子真是名不虚传。 来五原前, 学校专门请了 1964年包头一中到五原的同学, 介绍下乡务农的经验和注意事项, 其中就讲到插队到后套要过 “三关”, 即劳动关、 生活关、 蚊子关。 其中讲到后套蚊子形容为: 后套的蚊子是个怪, 嘴尖体大飞得快。 烟熏火燎它不怕, 专叮外来的没眼汉。 叮个圪旦鸡蛋大, 心痒难道脓水泡。 蚊子喜爱嫩皮人, 遇上老姐 (茧) 腿蹬旦。 …… 这个顺口溜一来, 形容后套蚊子体形大, 嘴尖, 男女不分, 专叮肉嫩皮薄的, 但遇上老茧厚肉皮就没办法。 二来是后套的蚊子专门叮新人, 如果在后套呆的年头久了, 你身上自然有股后套的气味, 蚊子闻见味道不对, 也不叮了。 实际这后一句话说白了也就是告诉你, 让你的皮肤在劳动中多晒太阳,多接受泥土大汗的洗礼, 当地村民防蚊子咬有时往身上抹上淤泥也是这个道理, 时间长了皮厚了, 健壮了也不怕蚊子咬了。 但刚到五原防蚊子的办法就是涂抹 “清凉油” 点 “蚊香” 有效些。 记得出村时两人曾碰上水仙, 她一听他们要去看瓜菜地, 就告诉他们那儿蚊子多, 何况水塘就是生蚊子的地方, 告诉他们带上 “清凉油”。 俩人不以为意, 认为蚊子有啥了不起, 根本没把蚊子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真是追悔莫及啊! 两人挖了半天咬痒处, 这才想起水仙嘱咐他们的去瓜地就把柴火点上熏蚊子的事儿。 手忙脚乱的在附近找些干柴火树枝之类堆起来, 拿出李四老汉的卷烟的笸箩, 俗称 “朴罗子” (方言: 纸糊的纸盒子。 内放烟叶、 卷烟纸和火柴、 汽油打火机), 赶紧找出火柴, 把火点起来。 烟气四处散发才觉得蚊子少多了。 半夜以后, 尽管瞌睡虫上身也不敢睡。 李保林一会儿拉一会儿二胡,一会儿打一气扬琴。 绍文在旁边用树枝前后左右不停忽扇, 以防蚊子再偷袭他们身上, 硬坚持到天明, 蚊子少了才蒙眬睡去。 第二天快到晌午, 杨秀芬送来饭。 俩人还在互相帮着对方挖咬咬 (方言:痒处)。 杨秀芬随手从衣袋中掏出两盒儿 “清凉油” 递给绍文。 李保林问: “你咋知道我们要清凉油?” 杨秀芬说: “是水仙告诉她们的。 说碰见你们俩去瓜地, 没带 ‘清凉油’,肯定让蚊子咬灰了。” 俩人忙不迭打开 “清凉油”, 先抹自己身上够着的咬起包的地方, 后又互相给对方抺够不着的地方。 俩人全部抺到了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才想起早饭还没吃, 肚子里 “咕咕” 响得, 早就饿了。 我和周永昌跟车 “挑个子” 已经一周了。 在过去的七八天, 我尽管身体酸疼难熬, 但听杨队长的吩咐, 每天下工务必搓搓胳膊、 擦背, 睡前热水泡脚, 还真是见效, 感觉一天比一天强。 特别是三毛子身体力行, 手把手教 ‘挑个子’ 时咋用巧劲儿, 避讳蛮力, 所以我俩人技术大有进步。 开始每天上午装一车, 下午装一车, 到第七天头上基本是上午两趟, 下午两趟,基本上达到了队里挣十分的要求。 这一天下午往回运第二趟时, 天已经擦黑了。 因为随着拉运天数逐渐的增长, 拉运的路程也越来越远。 在车经过知青房前的小桥时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坐在车顶上的我和周永昌只觉得车 “忽颠” 了一下, 车就翻了。 压在麦捆子下的我和周永昌被一车麦梱压在里面一点儿也动不了身。 就听见外面三毛子喊叫: “来人呀, 快往外拽人。” 我努力往外挣扎, 只觉得手背麻疼直往外冒血。 原来是插在车顶麦捆中的一把黄杈扎在了我的手背上。 待有人把麦梱拽开, 把我和周永昌拉出来时, 我第一眼看见水仙涨红的脸正用劲拽住自己的手。 待我出来站立后, 看见今天下厨的女同学也在旁边,正束手无策地搓手, 着急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背。 三毛子硬拉住套马不让动,只是着急地对我说 “赶快去焦大夫那儿”。 我再一看手背, 不知什么时候包着一块洁白的手绢, 但血仍不止往外流, 这下大伙可吓坏了。 收工回来的女知青们看着我的 手“滴、 滴” 不断往下滴血的乱成一团, 都哭了, 簇拥着我直往村西六队的焦大夫诊所跑去。 焦大夫是五原县医院的一位大夫, 下放到和胜六队参加生产劳动。 本人还是有一定医疗技术的, 据说毕业于 N 区医学院, 是外科手术大夫。 他是后套乡本土人, 医学院毕业后自愿回到家乡, 用学到的知识报答家乡人民的养育之恩, 为家乡人救死扶伤服务。 焦大夫为人喜善, 看病认真, 所以受到很多村民的尊敬, 经大队同意在六队开了个医诊室为附近的村民诊病治疗。 焦大夫把包扎姚一民伤手的手绢取开, 递给了我, 一看伤口, 问了致伤原因, 说了声: “好险, 差点扎在血管上, 那样可就麻烦了。” 焦大夫用酒精棉球清理了创口, 又把伤口缝了四针, 用药棉纱块包扎好后, 为防止伤手来回抖动就用纱布带挽套套在脖子上架着伤手, 然后说: “过一星期, 拆线就可以了, 注意不要吃辛辣的食物。” 他又给配了些消炎之类的药物, 安顿我按时服药。 当周永昌代表知青小组再三对焦大夫表示感谢时, 他只挥了挥手, 说了一句: “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 不必如此。” 待我等出了医诊室门, 只见好多男男女女都围站在院子里, 在人群中一眼看到水仙焦急的目光, 月色下她的脸显得那么的苍白。我和她对视了一下, 见诊室外人很多, 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点了下头, 表示一下谢意。 回到知青住所, 只见侯固生和绍文正在门口焦急地往西看, 见我们回来, 忙拿住我的手看着说: “不要紧吧?” 我给他俩简单地说了情况, 只见几个女同学一个个哭得泪汪汪的。 周永昌说: “别哭了, 真是不幸中万幸。 不是三毛哥紧拉住套马, 套马要是乱跑开, 拉动车辆, 那压在下面的人非死即伤。 还是上天照顾咱们, 没出什么大事儿。” 我再一看, 胡绍文和侯固生灰头土脸的, 头上都是麦秸和尘土。 他俩正在场面上干活, 听有人说知青出了事, 赶忙跑回来, 连脸也顾不上洗,一直焦急地等待消息。 我转过身来问今天下厨的女生: “你怎么在跟前?” 她说: “今天轮我做饭, 忽听三毛哥喊救人, 也不知道咋回事。 正碰上水仙她们从地里捡麦穗回来, 看车翻了, 都吓得站住了。 是水仙把麦梱硬拖开才把你们拽出来。 看你当时那样, 脸煞白, 手上的血往下滴怕死人啦。 真的感谢水仙。” 说着就哭了。 这一天, 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了的一天。 他也再次体会到农村乡亲们的热情和温暖。 特别是杨队长这些队领导, 从他们进村的第一天起, 就天天无微不至地关心他们, 知道他们刚到农村什么也不懂, 什么也不会, 为他们操了不少心。 那些婶子、 大娘们知道城市娃娃爱吃咸菜, 这个给弄咸菜, 那个送豆芽、 端豆腐, 他们都想让知青娃娃们过得舒坦, 吃得入法。 姚一民又一次想起爸爸在他临下乡时对他说: “后套人善良, 淳朴。 那是个养穷人的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 但我心中, 还有一个人不时地撞击我的心房———水仙。 我这几天因为手背的伤, 队里没有派我出工。 我利用休息和周永昌商量了一下, 来村里已十多天了, 杨队长和政治队长的意见是正式办个仪式, 让知青们和全队的社员见个面。 以后逐渐走向正轨, 就算是正式开启了知青们融入和胜五队的知青生活。 这天吃完早饭, 我便拿着昨天晚上和永昌商量好的计划, 去队部找李四老汉商量晚上见面会知青出演节目的事情。 李四老汉在大牛圪旦也是一个有影响的人物, 早先也曾担任过生产队长,在和胜五队李家姓中属于唯一健在的长辈, 像店掌柜李大毛、 生产队副队长李二毛、 车倌儿李三毛还有四毛, 均是他本族侄儿。 早年的大牛圪旦因是公中的所在地, 也是远近闻名的大牛犋 (喻义村子大农业户多)。 李四老汉本人也喜欢红火, 拉得一手好四胡。 特别在鼓乐方面还颇为内行。 过去村子里每逢年节, 无论是秧歌儿鼓点、 旱船鼓点、 踩高跷鼓点……李四老汉均精通。而且只要李四老汉上手击鼓, 鼓点明快, 节奏适中, 扭的人舒服, 听得人起劲。 所以四乡的红火队伍在复兴公社所在地———五间地汇集和表演时, 每逢大牛圪旦的红火队伍出场, 必是李四老汉领衔击鼓。 久而久之, 村里村外人奉李四老汉为红火神明, 绰号 “鼓王”。 这一天, 李四老汉接到政治队长的传话, 让他早早清理一下鼓乐器具。原来的大牛圪旦除红火队伍服装、 跷杠、 车船一应俱全外, 还有村里二人台演出队的头饰彩服。 一些小型乐器例如单排码子的扬琴、 笛子和胡琴还是比较齐全的。 李四老汉从年轻起就格外注意传承, 培养鼓乐手, 所以大牛圪旦的人爱红火, 闲时, 能唱上二人台一些剧目唱段的人还真不在少数。 但是“文革” 以后, 这些都被视为 “四旧”, 因而随着喜欢红火、 二人台的女子们外嫁别村, 后续又没有培养, 所以近几年人才逐渐凋零, 剩下的一些爱好者随着年龄增大, 每天忙乎于挣工分, 对这些活动逐渐失去了兴趣, 原来置办的娱乐红火家当也丢的丢、 坏的坏所剩无几。 在知青进村的那一天, 李四老汉也在看热闹。 他在人群中发现来本村的知青们除携带行李和日用物品之外, 男知青几乎每人带有一件乐器, 甚至有的带了两件, 心中窃喜。 当地有句俗话: 好吃屎的闻见屁也是香的。 心中想:大牛圪旦又能红火几年啦! 回家一进门高喊老伴儿, 让炒个鸡蛋, 喝上二两。弄的李四老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心想: 这老汉是哪根筋有了毛病了? 一问原因, 哭笑不得, 也拗不过他, 只好给他炒了六个鸡蛋。 李四老汉自斟自饮, 好不快活。 正在兴头上, 本村的三娃子来了。 一看李四老汉喝酒, 趁势坐在炕上, 不等招呼也拿了个碗倒上酒和李四老汉对饮起来。 饮酒中李四老汉听三娃子说政治队长在公社开会。 张书记给他说和胜五队得了宝啦, 来的知青都是学校搞文艺的, 让好好的用好这批知青, 把大牛圪旦的文化生活搞起来, 作为公社的样板, 以后大有发展。 而且说, 公社张书记明后天就要来和胜五队, 一来看望知青安置得怎样, 二来也要给知青们做做工作, 让知青们在活跃农村文化生活, 宣传毛泽东思想方面, 发挥特长, 多做贡献。 政治队长一听, 因为他还要在公社开两天会, 赶快让三娃子找到李四老汉, 让李四老汉和知青点长周永昌、 我商量办好这件事。 再三叮嘱千万不能让他陪张书记来和胜五队检查时发生问题丢大牛圪旦的脸。 李四老汉一听三娃子的话后, 酒也顾不上喝, 扔下三娃子一人, 自顾自搭拉上鞋就去找周永昌和我商量此事去了。 我到了队部一看李四老汉正和保管员从保管库房往外搬弄鼓镲等,还有一个大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摞彩衣以外, 还有一些头饰插花……我笑了, 说: “鼓镲还能用, 就是鼓皮得晒晒。 这些头饰放着吧,看以后搞红火、 扭秧歌、 摆旱船能否用上。” 然后, 拉了单子, 让李四老汉赶快派人去塔尔湖买锣和化妆品、 油彩之类的东西, 以备明晚演出用。 具体节目,只能在现有的知青中看能演什么演什么, 至于以后咋弄, 得明天见面会后再从长计议。 正在说话的时候, 忽听窗外传来了清脆的唱歌声: “……社员都是向阳花……” 歌声清脆, 一听就是天赋的好嗓子。 我对李四老汉说: “村里还有这样的人才挺好嘛! 明天表演一下, 组织到咱们文艺队中来。” 李四老汉头也没抬地说: “她不行, 不能参加文艺队。” 我诧异地问: “咋不行? 这样的嗓子完全可以。” 李四老汉看了看旁边的保管也没说什么, 只是答非所问地说: “村子里倒是有好几个好苗子, 像杨队长的女儿桃花。 还有几个, 可以教教。 对啦! 村牧业组有个小青年笛子吹得不错, 你们完了以后听听, 就是不会谱子, 教费事, 但一些曲牌吹的还可以。” 在李四老汉说话间, 我往窗外也看了一眼。 唱歌的女子正在队部南对面井台上提水, 看背影像她。 我不禁有些疑惑, 咋的回事, 她就不能参加? 李四老汉看到姚一民脸上的表情, 只是搓了搓手, 也没再说什么, 只顾低头又去收拾那些陈年家什。 第二天的欢迎会上, 在饲养院的大房里召开。 虽说是开会, 原来通知的时间是晚上八点。 因为九月天气下工晚, 赶村民回家吃罢饭, 再来咋也得八点多。 不过今天, 村民听说开会是欢迎知识青年插队来五队, 正式成为生产队的一员, 而且有文艺表演, 所以还比往常来得早、 来得多一些。 饲养院大房有五六间半大, 一进两开, 进了房间左边是饲养员住的地方,通炕垒了锅台, 放一口出稍锅 ① 。(注:特大型锅) 平时队里搞个集体吃饭, 过节杀羊、 杀牛煮个下水都用此锅。 现在锅里煮的是豆子或其他牲口料, 热气腾腾, 有些酸味。大炕也像车马店一样, 用车轴油罩面光滑锃亮。 要照往常都喜欢往里间的炕上坐, 往哪一歪, 自卷的烟卷一抽, 管你外面讲什么, 拣主要的听听就行了。进门右手是个小库房, 一般是锁一些生产队贵重的物品, 例如账簿等等。 中间屋近四间多大, 摆着一张长桌, 后面墙上挂着一块黑板, 中间地上杂乱,有些木墩, 来得早的能坐个木墩, 来得晚的就站着, 或就地蹲着, 各随其便。生产队开大会, 那几年政治运动多, 一般先学文件。 一年最重要的社员大会, 就是口粮分配和分红情况的宣布, 来的人最多也最齐。 在等待开会的这段时间也是最热闹的时候, 知青因为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会, 又是欢迎会, 据说公社领导要来, 所以早早地就来到饲养院的大房。 你看哇, 先来的人抢了个小木墩, 抬起头来看该往哪坐, 因为村里开大会男女阵线分明, 就是老少坐法也有区别。 一般年轻女子、 小媳妇们一块坐;中年成婚的女人们这是声调最高, 笑声最多的一块; 半大后生, 往往都是紧挨着成年女人这一块; 而老汉们, 则是坐在后面, 拿出烟袋和纸, 卷烟抽起来, 他们大都不说话, 静等队会的开始。 我们坐的地方, 正好是挨着成年女人们这一块。 热闹的话不时传入耳中。 只听, 那个叫 “杨谝子” 的女人, 正在讲邻村一个女人的风流韵事。说这话时 “杨谝子” 手舞足蹈, 旁边的人群跟着起哄, 不停地傻问。 年轻小伙子们这边怪声怪气地喊好, 加油助威。 弄得姚一民他们一伙低着头不好意思听下去。 知青后面坐着的姑娘小媳妇们则低着头, 手搓羊毛拐, 不时偷眼看着知青们, 抿着嘴偷笑。 周永昌悄悄地对我说: “这就是农村的文艺活动。 你还不知道三毛子和我说……” 正说间, 只听 “杨谝子” 高声浪笑, 连说带笑: “那边的小媳妇, 哎呀, 这算个甚。 那一天保不住, 看你的瓜让人摘(扎) 了。” 人们这时候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小媳妇的方阵。 知青们面面相觑,这是又说谁呢 就在这一片打情骂俏的混杂声、 在煮饲料的酸味、 烟叶子的呛辣烟雾和男人们脱了鞋的臭脚汗味中, 传来了杨队长的喊叫声: “开会了! 开会了! 我先问你们一句, 咱们耕地用甚?” “牛!” “咱们点灯用甚了?” “油!” 众人一起喊。 “咱们想高兴娱乐一下靠甚了?” 混乱喊叫的场面忽然静了下来, 不知谁声调很长地喊了一句 “求” …… 这一声阴阳怪气的回答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杨队长说: “不要瞎说。 今后我们就有文化活动了。 咱们村来得知识青年都有文艺本事。 他们来到咱们大牛圪旦十几天了, 大家看到都是好后生, 好青年, 是听毛主席的话来咱们队干革命的。” 你别看, 杨队长沒讲多少大道理, 但今天的讲话挺诚恳、 实在。 我想起这十几天来乡亲们的关怀, 特別是自己受伤后吃着乡亲们送来的煮鸡蛋和可口的 “手心饭”, 三天两头的看望, 心里想:下乡这条路是走对了。 接下来知青演出的文艺节目, 更是将欢迎见面会推向新高潮。 下午在知青排练节目时, 周永昌就跟大家说, 第一次在村民面前亮相, 一定要有水平,打响第一炮。 大家集思广益, 确定节目不但要短小精悍, 而且是村民熟悉的,能引起村民共鸣的, 所以选定晚上要演四个节目, 大致一小时。 第一个节目, 就是在学校文艺队, 由姚贤臣老师用民间曲谱 《打金钱》 编排的歌舞表演 《知识青年下乡来》。 随着 《打金钱》 优美的曲调, 杨玉芬、 小陈、 王x等四人手拿四块瓦边舞边唱。 为增强演出效果, 女生的四块瓦上都拴上了红绸, 随着欢快的锣鼓和乐曲声, 上下翻舞。 轻盈的秧歌舞步, 配上清脆的歌声, 通俗的歌词再加上锣鼓点乐器的伴奏, 真切地表达了知青们在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用带来的新文化扎根新农村、 建设新农村的决心。 在场的村民们响起了一阵一阵的掌声。 当第二个节目由周永昌和胡绍文表演相声时, 包袱密集笑声不断。 周永昌在学校文艺队时就是专事相声和快板演出的, 但他的搭档没有插队到农村,而是去了兵团一师白彦花十三团战士演出队。 胡绍文本不是包头一中学生,而是学校老师的一名兄弟, 经老师托付给我带他到五原一块插队落户, 所以随这个知青小组插队到和胜五队。 巧的是, 胡绍文原本是在包头铁路中学读书。 铁路的学校, 学生日常用语都是普通话。 而胡绍文本人也很喜欢说相声,性格幽默, 擅长临时加活, 他又会舞蹈。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和周永昌搭档, 周永昌逗, 胡绍文捧, 配合默契。 虽俩人第一次搭档, 演出效果特好。 村民们也第一次品尝到相声这个新文艺表演形式幽默的味道。 他们俩这一天合说的相声是相声大师马季先生 1959 年创作的反映包头社会主义建设新成就的作品 《找舅舅》。 相声中几次认错舅舅的情节中说到有趣时, 村民们都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有的把滚烫的烟嘴含在嘴里, 烫的嘴生疼也顾不上叫。 小媳妇们拐羊毛线, 光搓没线也不知道, 只是光嘿嘿地笑。小青年们往常开会最不安生, 队长上面讲话他佯装听, 手却不安生, 猛地在女人们的屁股上摸一下, 被对方扎一针光乐不思疼, 今天分外安分, 咧着嘴不知笑什么。 尤其是李四老汉, 仿佛回到年轻快乐的时光, 想上台表演一下的欲念, 一次一次的在心中涌动。 器乐合奏 《金蛇狂舞》, 充分反映了知青们的演奏水平。 村民们随着乐曲的节奏, 时而快、 时而慢, 在不停地晃动, 仿佛眼前一条巨蛇在空中上下翻飞, 翻腾不已。 为增强演出效果, 五位女生, 有敲木鱼的、 有打撞钟和小锣的, 杨秀芬更是别出心裁就用刚才 《打金钱》 的四块瓦打节奏, 更增添演出效果。 最后一位上场的是卜继珍, 当她以夜莺般的女高音唱出 《唱支山歌给党听》 的时候, 甜美的歌声, 深深吸引了村民。 她富有激情的歌唱, 唱出了共产党的恩情, 唱出了村民感谢共产党的心声。 演出结束后要照往常村民开大会的情形, 不等会开完, 就作鸟兽散了,甚至散会没有一个人会留下来打扫会场。 可今天不同, 待卜继珍唱完后,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的喊叫声, 鼓掌声, 经久不息。 卜继珍一连唱了三首歌,还有人上台拦住不让下。 最后还是杨队长, 硬把卜继珍给护送下去。 杨队长说: “知青们演的太好了, 这是大牛圪旦的福气。 公社张书记早就来了, 看知青们演出太精彩了不愿惊动。 下面请张书记给大家说几句。” 谁也不知道张书记几时来的。 他说: “今天迟了, 我就说一句, 今天的演出大家看了咋说?” 下面轰鸣般的喊: “好!” 张书记说: “这就对了, 我们农村缺的就是文化。 今天知青听毛主席的话, 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 送来了文化。 他们都是城里的好青年, 你们今后要在生活上多帮他们, 让他们能早日掌握农业技术, 有困难要多帮助他们,好不好。” 下面又是雷鸣般的喊: “好!” 夜已经深了。 这一夜可以说是大牛圪旦很久没有的热闹场面了。 无论是知识青年还是村民们, 都是处在极度兴奋之中。 那个年代的大牛圪旦村, 基本没有娱乐活动, 一年半载也难有一场露天电影看。 但是就是从今天开始,大牛圪旦每到晚上, 村民们吃罢饭的第一件事, 就是往饲养大院跑, 听知青们拉洋曲, 看知青们训练本村的小姑娘们练文艺节目, 来得早了还可以在屋里面看, 来得晚了, 只能在外面扒着窗台看了。 …… 知青岁月永远是我一生抹不去的青春记忆。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是己故毛泽东主席发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指示的日子,距今己56载。由此指示而引发的全国轰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在后人看来褒贬不一。但我想借一人语结束此文,以记念那段青春少年时刻骨铭心的经历。
“无论历史对那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作如何评价,无论我们是多么的心知肚明彻悟历史轻轻翻过那一页宜大不宜小、宜粗不宜细,我们没有理由以一种马后炮的态度嘲笑这种真诚的信仰与献身的精神;我们没有理由以一种看破红尘的世故嘲笑这种只有年轻才会拥有的真挚而单纯的眼泪。列宁说过:‘单纯得就像真理一样。’我们拥有了历史给予我们的经验,我们也无可奈何地失去了许多东西,其中就包括了这种如真理如眼泪一样透明的单纯和真诚;包括了这种可圈可点的信仰和同样可反思的献身精神。我们怎么可以忍心地在批判历史的时候,无情地痛快地将这一切像跳脱衣舞一样把衣服尽将剥去,随手抛却在遗忘的风中,将这一代人的价值和命运断送得一无所有?” 一一肖复兴语(肖复兴,1947 年出生,中国著名作家,原籍河北沧州。1966 年在北京汇文中学毕业,1968 年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今北大荒农垦)插队,1974 年任教。1978 年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开始发表作品,1983 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任《小说选刊》副主编、《人民文学》杂志社副主编等,出版书籍 50 多种,多次获得全国、北京等地的优秀文学奖)。 作者姚福兴,笔名福星高照。满族。本人是1966年内蒙古包头市第一中学高中毕业生。于1968年9月下乡插队落户于后套(今巴彦淖尔市)五原复兴公社和胜五队。1972年返城回内蒙古包头市。先后在市、区政法系统、城建环卫系统工作多年。期间曾参与老包头史志资料收集和编纂工作。退休后,热心于业余写作。曾有《音乐成就了爸爸辉煌的一生》《南圪洞名源及历史沿革》有关章节等文章发表在报纸和刊物上。著有长篇科普文学作品《每日一语》,长篇小说《风雨人生路》2部。 曾任内蒙古包头市第十一届人代会人民代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