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我家的事儿

              文/连昊志

    上世纪90年代，我爷爷过世了，我就开始陪奶奶住。奶奶喜欢跟我唠叨一些过去的事情，我对其中一些事儿至今记忆犹新。

     事情的背景是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之后，蒋介石回到南京，软禁了张学良，并调集大批军队进逼西安，同时策反西北军（主力是杨虎城的第十七路军）和东北军，试图迫使西北军、东北军接受其“陕甘善后整理办法”。中共中央一方面致电蒋介石、南京国民政府，促其“履行诺言，撤兵释张”团结抗日，另一方面，派出军队协助杨虎城将军做应变准备。

    1937年初，红二方面军在贺龙将军的率领下进驻陕西富平，准备策应西北军和东北军。当时贺龙将军的司令部就设在我们老家庄里镇，临时营地和训练场就在立诚中学（我的中学母校），那时候我爷爷在西安上学（已经加入了国民党），我太奶奶带着家人在镇上维持着杂货铺子，家里有不到100亩地，有长工有佃户。

     那年头，穷人怕当兵的抓壮丁，小地主更怕当兵的来了要钱要粮又要人。听说红军要来，我太奶奶都准备好被强抢的准备了。但是，红军驻扎期间，部队纪律严明，公平买卖，真的不拿百姓—针一线，而且红军一直在宣传抗日救国，说他们是抗日的队伍，驻扎一段时间就要去打东洋鬼子的。

     太奶奶是那种没有四菜一汤不开饭、没有驴车不出门的生活讲究的小地主婆，红军来了，她担惊受怕了一段日子之后才敢出门的。她亲眼见过红军训练间歇在镇上打扫街道卫生，那地面打扫得比我们家院子都干净。

     某天，几个大兵来到我们家找掌柜的。我太奶奶以为他们也是来要粮要钱的，结果人家说胡家（胡景翼家族，靖国军元勋也是立诚中学的创建者）老二带领大家给红军筹的粮够吃了，但是吃饭的碗不够用了，问我太奶奶能不能借他们一些碗。他们现在没钱，可以打欠条，等有钱了再还上，不借也没关系，他们再找找别家借。我太奶奶当时可真是受宠若惊啊——别的兵来了抢钱抢粮抢牲口还抓壮丁，咱家都得受着，这些当兵的要几个碗还要写欠条，这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万万使不得啊！最后太奶奶把家里的几十个陶碗全都给了那几个当兵的，红军还真的给打了欠条，让太奶奶收好了，以后等他们有钱了，拿欠条管他们换钱。

     1937年8月，红二方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120师，贺龙任师长。9月2日， 在庄里镇东郊永安村葫芦塬举行抗日誓师大会，东渡黄河抗日。镇上很多年轻人都跟着从军了，有大户人家组织大家去送红军，我太奶奶也跟着去围观。那时候红军排成4列纵队整整齐齐的出城，靠外的那两列红军穿的比较整齐但是军装都打着补丁，内侧两列红军的军装都大补丁摞小布丁，还有军装破了露胳膊露大腿的。队伍里的人有的抬大枪、有的扛长枪、也有的拿着长矛砍刀，虽然后生娃们都是黑瘦黑瘦的，但是走在路上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起初，太奶奶对日本人没有什么印象，对抗日也不关心。有一天太奶奶坐着骡车去乡下走亲戚，走着走着就在车厢里睡着了。突然一阵闷雷似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再一阵枪响，太奶奶一哆嗦就被惊醒了。太奶奶蜷缩着身子反应过来的时候看到歪斜的车厢布上有几个大洞，驾辕的长工吓尿了呆坐在地上，拉车的骡子当场就被打死了。太奶奶也被震惊了，那可是几个长工都按不住的大牲口啊，还没看见人影儿呢怎么就被打死了，还有那一地的血，太吓人了！村里人告诉她，那是日本人的飞机，去炸西安城的，还给她看了从地里挖出来的指头一般长的子弹头。

     从那以后，太奶奶老想着那些穿着军装都快露屁股蛋子的红军是去打日本人的，特后悔没有给红军捐点布料啥的。

    再后来，太奶奶就跟爷爷说起这事儿来，家里人才知道日本人有飞机、大炮、王八壳子炮车（坦克），还有能拉着几十架飞机到处打仗的大铁船（航空母舰）。日本兵不但武器好，还有用不完的子弹，他们甚至直接拿中国活人当靶子训练。而红军武器很差，都做不到人人有枪，有枪的人也没几发子弹，国民政府的补给也不及时，打得很艰难；胡家老六带的人已经在中条山背靠黄河背水一战了，打这种没有退路的仗不是成功就是成仁。爷爷说他以后也会上战场，家里人要提前做好过紧日子的准备。太奶奶赶紧请了尊菩萨回家，全家人每天上香祷告求神保佑。

     只不过几年后，爷爷军校毕业后要上的战场却是跟着胡宗南去陕北“剿共”，还让家里把跟红军有关的东西全都销毁。太奶奶知道了，也不知道给爷爷讲了什么，总之我爷爷在去陕北的路上当了逃兵，直到胡宗南败退到汉中之后才回来。期间国民政府还派人来家里找我爷爷，那些办差的也都被太奶奶用现大洋糊弄走了。

      后来解放了，土地革命政策宣讲了但还没开始落实的时候，太奶奶和爷爷就把家里的土地、房子、牲口跟大家分了；再后来我爷爷奶奶也成了被批斗的对象。那时候，爷爷白天给村里的义学当先生，语文数学历史地理全能，晚上还要给村里记账，批斗会之前还要自己给自己写批斗自己的标语；奶奶陪爷爷蹲牛棚的时候学会了纺棉线，还给爷爷纳了很多鞋垫，鞋垫上工工整整的绣着“正”字。我爷爷奶奶就这么相依为命的走过来了，还把我爸他们姊妹四人拉扯长大。

     我爷爷叫连城璧（1916年12月27日-1990年12月19日），这是我爷爷作为杰出校友在1985年5月7日参加“胡景翼将军逝世60周年暨立诚中学建校65周年纪念大会”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胡景翼将军（胡家老大），我的中学母校“立诚中学”就是他筹建的靖国军遗孤学校（当年孙中山题写的校名，于右任当的校董），他的六弟胡景铎，曾驻守中条山前线数年。

作者简介：

连昊志（曾用名连六七），陕西省富平县人，曾任某世界500强零售企业食品采销，某国内零售连锁百强企业高级经理人，现定居北京，从事食品开发和品牌营销策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