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瑞锦
(僅以此文纪念下乡五十周年)
题记:有些事,你想忘也忘不掉,因为刻骨铭心…
十年前的8月23日,我同和胜大队全体下乡的校友返乡,参加纪念下乡四十周年的活动。记得那天临近中午,大队的新老领导在原公社即现在的乡政府驻地接待了我们,我们的那个村儿去了好多当年同令的年青人,还有个别嫁出去的姑娘也特意赶回来,参加这次聚会。又十来年没见了,大家热情的问候、聊天。我见到了王景文,他也那伙年轻人之一,那时全身有使不完的劲,还担任政治副队长。他宽厚的身材,一脸的风霜,本来就稀疏的头发更少了,比十年前苍老了许多,不过看上去还很结实。
"身体还好?"我握着他粗壮有力的手问。
"还好,还好",他热情地回应着。
"怎么,仙女子没来?“,仙女子是他的妻子,也是我们村儿当时数一数二的漂亮闺女,我们知青回城后她俩结婚了。
"哎,你也知道,家里有病人,又喂猪,走不开",他流露出一脸的无奈。哦,我突然想起他们有一个残疾女儿,大概现在也有三十多岁了。十年前返乡我没太注意这事,祥细情况还真不清楚,也许离开时间又太久,更淡忘了,这次一定要去他家里看看,我心里想着。
在乡政府欢迎会和聚歺结束后,下午各队知青返村里看望乡亲们。我们几个四队的同学相随,首先返回南村,访问了几户熟悉的老乡,有郝家三兄弟,王金元弟兄俩等。村子里有变化,电和自来水都通了,少数人家住上了砖瓦房,但多数还是土坯的。问起收入情况,村民说收入一般,不稳定,家里劳动力多的能出去打工还好些。看看屋里的摆设,和几十年前差不多,也就多了台电视机。我问起养老和医疗保障问题,他们说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既使完善了,有了病还得去外地看,还是自己掏钱。听了他们的叙述,我也只能是一声叹息。当然,最没有变化的就是村民们那朴实、真诚的情感,和一口娓娓道来的河套乡音,无论走到哪家,都要我们“晚上别走啦,在家吃饭,咱们干豆面、炒鸡蛋"…
今天天气阴沉沉的,下午黑云浙渐涌上来。我们抓紧转到北村,看了几位老同志,还有柴金福家。景文住房靠北,几乎是拜访的最后一家。
进了景文家的院子,仙女子从屋里出来与我们打招呼,大家先后进了屋,她忙着给倒水。这时,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比起十年前,面部衰老了许多,没有了光泽,特别是眼睛,带着一种凝滞的感觉,四十年前,曾留在我印象中那个活泼爱笑、总是泛着灵光眼神的样子,荡然无存。我又感叹起岁月,夺走了多少美好…
听到里屋有孩子们说话的声音,我们几个便走了进去。让我震惊的是丽萍(她们女儿的名字)的残疾程度万万没有想到:她瘫痪在炕上,看上去只有六、七十公分长的身段,长着一个成年人的脑袋。她脸部皮肤白晰,头发乌黑,用温婉又清亮的声音,问候"叔叔、阿姨好“。只有从她的面部和说话的声音,才能感觉到她是个年轻人。我们围在她的周边,玲芝、西凌和庚生与她说着话,我们其他几人静静地看着,听着。看着她的状况,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二十多年,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虽然思维丶智力正常,还是远远超出我对她残疾的预想。还有仙女子、景文两口子,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一口饭一口水的守护她到现在,这经历了多大的磨难啊!我的心渐渐的沉重起来。这时庚生蹲下,握住小丽萍的手,亲切地和她啦起话来…我实在无法继续面对这巨大的伤痕,转身出了屋…
外面没有人,我独自沿着大渠边的小路无目的地徘徊。已感觉到雨点开始落下来,田野里空旷、宁静。但我的心情遭透了,这家人家这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小丽萍,只有生命、没有生活的日子,今后怎么熬啊?!几十年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人们,一个个布滿皱纹的脸,长滿老茧的手,没有获得真正属于他们值钱的财富,却承受着这样沉重的生活担子。我想起下乡刚来时农民们分红才几毛钱,口粮也不许多留,吃不饱,穿不暖,到春天好多人家都吃麩糠。几十年过去了,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农民的命运…突然间,我恨起了这片土地,几代人,走不出去的苦难,何时是尽头…我仰起头,让絲絲的雨滴尽情地扑洒在脸上,与我那已无法抑制的悲愤的泪水一起淌过面额…
绵绵的秋雨
你不要停下
冲刷掉我眼中
带血的泪
和那心里的
忧伤
……
离开村子前,我给景文留下了手机号,告诉他,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记着给我打个电话。
回来以后,关于小丽萍的话题,成为我与庚生信息联系的内容。我告诉他,这次返乡,心情很不好,情感上其实我很脆弱。看到小丽萍的遭遇,很难过,更加深了我对农民命运的担忧。庚生给我回了短信:
“哦,你也关注了这件事…那天,我蹲下握住她冰冷的小手,看着她白净俊俏的脸,和她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她叫着我马叔、马叔的,我的心好难受!她这辈子可咋办…‘’庚生还是经过煎熬的人,面对苦难,有颗沉着坚韧的心。我对庚生说,有需要经后给她些帮助吧。
从那以后,我把小丽萍看成是知青的"女儿",更是一个被愚昧、黑暗岁月
带到人世间的一个不幸的"女儿"。
新一年的春天又开始了。一天,我的手机铃声响了,一个默生的号码,是巴彦淖尔地区打来的。
"你好,你找谁?"
"是赵叔吗?我是…"我马上听出这声音,是小丽萍的。
"我是丽萍,我从我爸那里知道了叔叔的手机号“
"你爸妈挺好吧?"
"挺好,开春了,他们又忙起地里的活儿,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自从去年来看过我,我很想叔叔阿姨们"她继续说。
"我们也关心你,只是离的远…‘’我心里升起一絲伤感。
"赵叔,我有事求您"
"你说吧,没关系”
"我想有部手机,好与你们和亲友们联系,也好听歌"
"没问题,赵叔给你落实。你要什么颜色的?"
"要白色的,我喜欢白色“
"你把收货地址详细地给我传过来"
"好的,叔叔再见"
"代我向你爸妈问好,再见”
我很快就给她选择好了手机,是个正品(各地都有售后服务),坤型的,乳白色(没有纯白的)。能听歌,还能存十几张图片。存图片我操作不了,售货员教给我在他们商店下载图片的方法。
选择什么图片送给她,我颇费了些心思。她,残疾的身子,只有头脑和五官是健康的,自由的。我揣摩着她的追求和向往,健康?舞蹈?爱情?美丽的自然风光?繁华古老的都市…这些肯定都是她喜爱的。"身虽残,志可坚”,用自由的头脑、明亮的眼睛去欣赏大自然的美丽,追逐海浪和波涛;观赏优美的舞姿,风云足球;赞美伊甸园的浪漫和美好…我记得最清晰的是给她下载了我也喜欢的几张图片:有贝克汉姆的照片;有杨丽萍孔雀舞的剧照;有《上海滩》周润发和赵雅芝相拥的剧照…
我相信,人性是相通的。
我没给她邮寄,是托她的一位在呼市做事的亲戚捎去。
很快,一个新号从巴彦淖尔地区给我打过来:
"赵叔,我用新手机给您打电话,谢谢叔叔!"
"那些图片你喜欢吗?“
"喜欢…"
我稍许获得些安慰,心里祝福她,祝福她全家…
2o|8年底于呼市定稿
2o|9年春节前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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