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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瑞锦
题记: 在包头二里半百年四合院群落即将消失之际,僅以此文一一
献给曾经在那片土地上生存、创业丶养 育儿女的先人们丶长辈们!
献给在那片土地上曾成长、生活的兄弟 姐妹亲人们!
“三十里的明沙,二十里的水
五十里的路上我眊呀么眊妹妹
半个月我眊妹妹十五回,十五回
为眊妹妹哥哥我跑成个罗圈圈腿
大青山的石头,乌拉河的水
一路风尘去眊呀么眊妹妹
过了一回黄河我没喝一口水,没喝一口水
交了一回朋友我没亲过妹妹的嘴…‘’

在这种场合,除了同兄弟姐妹们一起高兴外,还勾起了我追忆家史的一絲情愫。因为音乐家说歌曲唱的就是生活,特别是民歌、山歌,更是民风民情的白描。我曾顺着这种观点,从"三十里明沙“里的歌词,联想到母亲出生成长的包头二里半张氏家族近百年婚姻家庭的历史,还真被唱中了:从我老爷那辈起,到一些舅舅们,再到年长一些的表哥们,他们的婚姻好多都是这位快乐的黄河老人牵得红绳,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组成了家庭,延续了这个家族的血脉,生生不息…

姥姥是地道的河西闺女
我姥姥是地道的河西闺女,大树湾田家营子有她的宗親。这里与二里半隔河相望,冬天只要河面一封冻,跨过冰滩就到了。小时侯我曾随母亲走过一次,去看望她的舅舅一家。
瑞芳二姐说,根据推算,姥姥出生于一八九五年,她19岁嫁到姥爷家,是"妞儿补后",进了夫家门就伺弄一个四个月大的男孩子,这是姥爷病逝的前妻留下的唯一的根。
姥姥中等身材,面目端正,勤劳朴实,心地善良。姥爷弟兄叁人,他排行老三。几代都很精明强干,有着出色的理家置业的能力。当姥姥嫁过去的时候,张家已是本地大户人家,颇有家底。我小时候随母亲去二里半拜年,四座大院都得转遍,都住着她的宗親。
瑞芳二姐说,姥姥曾讲过,姥爷待她不错,人也忠厚。但姥姥有个瞎眼的婆婆,一进门就给过她下马威:
"别看我眼瞎,我心里有数"
家里大事小事她都管,就连院子里那几棵杏树,摘下的果子都得由她管起来分配。姥姥头一回“害娃娃"想吃几个杏,看着树上一嘟噜一嘟噜挂着,就是不敢摘,婆婆心里有"数"的,若少了可咋办… 姥爷也畏她几分。
瑞芳二姐的叙述,让我想起曹禺先生笔下《原野》中的金子,她也有一个瞎眼婆婆,那个历害,动刀子,弄出好几条人命。
姥姥的婆婆虽然不至于动刀子,但也不是"省油的灯“,终归制造了一出骨肉分离的悲剧…
姥姥婚后连生两个女儿:大姨、二姨(青年时代夭折),惹得婆婆老大不高兴,整天嚷着要孙小子,可见姥姥当时的压力不小。
姥姥怀第三胎,全家寄予厚望,婆婆瞎着眼摸她的肚子:"这胎这么大肯定是个小子“,姥姥越发忐忑不安。
天公不作美,姥姥第三胎又生了个女孩儿,满心指望男孩的婆婆立马破口大骂,姥姥当时就气得晕过去了。
接生婆发现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她急忙向姥姥喷水,姥姥醒过来后接生婆告诉她要挺住,肚里还有一个…
疼痛中的姥姥听见婆婆不断地骂:就有养女子的本事,一个一个的养还不行,一下子养成两个啦…送走,送走,送到育嬰堂去…
瑞芳二姐说,这是姥姥亲口讲的,当时把俩个都送走了,不是留了一个。可能有两种因素:一是婆婆正在气头上,谁也不好出面,避一避;二是这样做合乎经验之说,这叫"不占怀很快就会又怀孕"。
姥爷于心不忍,次日顶着压力去育婴堂将先出生的那个抱回来。可他心里仍然惦记着留下的那个,隔日又去了,已让别人抱走了。

那年是一九二三年。
抱回来留下的是姥姥的三女儿,我母亲;
被别人抱走的是四女儿,我的四姨。
我感叹传统丶习俗的巨大力量,无论睁眼的还是瞎眼的,都得服从,都得照它早已存在丶并规定好的道道做,不可逾越,无人幸免。我们能做到的就是给出一个判断:
好的传统习俗,能增进人们的安全、幸福;
坏的传统习俗,给人造成心灵的伤害,还会酿出灾难…
上天眷顾的一对双胞胎
在世人眼里,双胞胎象一个人,怎么能分开呢?
其实上天更是这么看的,命运曾安排母亲和四姨两次不期而遇。这是母亲亲口向瑞芳二姐讲的。
第一次是十岁那年在包头街上。
四姨的奶奶领着她来包头走亲戚,母亲正在街上买东西,两人碰面了,不约而同地站住,相互凝视、端祥…
一样的脸盘丶眉眼,一样的个头丶身材,乌黑的秀发,都梳一条大辫子,彼此就象对方的镜子…
母亲早有所闻,她有个孪生妹子给人了。
四姨的成长也感觉到自己的孤单,风言风语听到些说法。
"你从哪儿来?"
"我从托县河口来,你家在哪儿?"
"我家在二里半,离火车站不远,我家院子很大,很好找。“四姨当然不知道,十年前,她姐俩在那里共居一"室",同呼吸,共命运…
"我头一次来包头"
"你叫甚?"
“我叫招弟"
"巧了,我也叫招弟"
她姐俩有相同的人生使命:给各自的家庭带来男孩子。
"你还来包头吗?“
"不知道" …
这时四姨的奶奶过来拉住四姨就走,老人有预感,显然不愿意她俩长时间呆在一起。
"你再来包头去家里找我一一
"记住一一二里半大院一一大门前有口水井一一"
母亲大声地告诉四姨,看见四姨几次回头,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这是上天眷顾她们姊妹俩,一对美丽、纯朴、善良的天使,不愿让她们长久的分离,总要制造机缘让她们相见。这次暂短的碰面,冥冥中让俩个少女迅速复活了一母同胞的姊妹情,並永恒地珍藏在各自的心里。
第二次见面是在7年后母亲结婚不久。
四姨与她奶奶又是走亲戚,可这亲戚偏偏与我奶奶及母亲的新房同院子。那天刚进院门,四姨就一下子看见了结婚不久的母亲,直接走进她姐姐的婚房,翻看新婚姐姐的新被子丶新衣服,撫摸新添的躺柜…不过很快她又被她奶奶叫走了。
这真叫老天爷关照,让她们时不时地见面,相互牵念着对方…
又十几年过去了,她们姊妹俩各自为自己的家辛勤地劳作,哺育儿女,赡养老人…
这一切上天都看在眼里,也该为她们姐妹见面创造个机会了…
那是 一九五六年的一天。
母亲看望我的叔姥爷、叔姥姥后,刚从复聚成巷拐出来走在和平路回家的路上,迎面走来一位男青年,他两眼紧盯着母亲,並脱口问:
"张嫂,你什么时候来的包头?“
这问话让母亲打个愣征:
"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
母亲的当地口音,也让对方对自己的唐突感到不好意思。
"啊呀,你怎么与我邻居张嫂长得一模一样,活脱脱一个人,真的,你说话才让我感觉到认错人了。"对方一脸的惊异,回应母亲的问话。 听他的口音,母亲估计他是萨拉齐以东那边的人。
"你是哪里人?"母亲继续问。
"我是托县河口的,来包头办事,偶然看见你,以为张嫂也来包头了“,来人笑着说。

一听说是托县河口的,母亲心里咯噔一下,自从十几年前在婚房仓促地见过面后,再没有四姨的音讯。那时各自家庭的经济条件都不宽余,加之有老一辈的阻拦,所以都放弃了主动去寻亲的想法,那这位路人说的"张嫂"是不是妹子呢?母亲思衬着,顺便详细寻问了这位"张嫂"的生活丶家庭情况,来人很爽快地作了回应。最后,母亲果断地对来人说:
"你说的`张嫂‘是我妹妹,从月子地给出人,我也曾见过她,不过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样吧,我把我的住址、姓名告诉你,让她来包头一趟"。
以上这一幕不是我编的,更不是说书匠编的,而是润兰表姐(我四姨的大女儿)亲口告诉我的。
这是天意!
第二年春,润兰表姐怀揣写有母亲姓名丶住址的条子,踏上了寻亲之路。
那时,我家在园子巷一处二进小院里住。一天快中午了,我正在家门口玩,从外院走进一位未见过的女青年,圆圆的脸,剪发头,个头不算高。我问她:
"你找谁"?
"找你妈",她微笑着回答。
"你知道我妈叫什么名字“?我有些不解。
"叫張玉珍“
"你找对了"
润兰表姐进了家,同家里人见了面,自己也作了自我介绍。这是我们全家第一次与四姨派来的"代表"认亲。
包头的寻亲之路,也改变了她的一生,从此,她告别了托县,定居包头,安家立业,开始了新生活。
四 姨 认 亲
在这期间,四姨夫和他们的大儿子德和表哥先后来到包头,四姨夫有了临时工作,德和哥先打临工,后来考上了铁路技校。全家的生活在迅速发生变化。
四姨来包头认亲应该是在六零年。
润兰表姐告诉我,那时从乡镇往城里去已受到控制,买车票必须有单位介绍信,一般所谓的"因公"才能允许购票。四姨托关系搞到了介绍信,领着她的小女儿金梅表妹乘长途汽车来到包头。
大姨、母亲和张家的几位舅舅、姨姨们热情款待她们母女,大家除了感叹母亲和四姨长相丶身材酷似一个人外,更惊异她俩的表情、动作和性格也十分相似。亲友们祝福张氏这对姊妹花37年后正式相认…
四姨给大家叙述了她的成长经历:
四姨的养父母是托县河口镇做小买卖的普通人家,由于无子女,故托包头的亲戚抱养了四姨,非常庆幸的是养父家有位很疼爱四姨的奶奶,无论养父几次婚姻变故,老奶奶一直呵护着四姨,生活也还算过的去。到了谈婚论嫁的年令,她的奶奶帮她选了夫婿,並在一起生活,直到五四年老人安然离世。
见姥姥,这是四姨认亲的最后一出"大戏",母亲和四姨商量着怎么个见法,她姐俩既想给姥姥一个惊喜,又想"考验“一下姥姥的眼力,要和姥姥开个"历史玩笑”。至于四姨37年后来包头认亲,其内心的复杂感受,我那时年令小,也不懂得揣测,只知道这事挺有意思。

写到这里,需要介绍一下我姥姥后来的生活。母亲很小的时侯,姥爷病倒了,炕上躺了几年,终因不治而逝。在万般无奈之下,姥姥将家业和正值少年的二姨、母亲托付给叔老爷后改嫁。我的新老爷姓王,也是很不错的人家,家住南圪洞老区分子地(就是后来的解放菜园),王家老爷在那里有属于自己的菜地和院落。姥姥改嫁到王家后,生了两个身强力壮的舅舅,大姨、母亲与两个兄弟也很亲近。
哦,对了,我的这两位舅舅全是迎娶的河西好闺女,两位舅母贤慧丶能干,母亲领我参加过他们的婚礼。
见姥姥这出"大戏",母亲最后定下这样"演“:去了姥姥家,四姨先领我进去,好消除姥姥的疑心。等过一会儿,母亲再领着金梅表妹进屋,就会有一阵"热闹“看。
这出"大戏”,四姨无疑是主角,其次是母亲,我和表妹是"小道具"。
那是一个秋初的下午,天气晴朗,四姨穿了件崭新的大襟上衣,看上去很精神。母亲也穿得整整齐齐,领着我和表妹就上路了。
去姥姥家的路太熟悉了,出了园子巷丶财神庙,穿过串心店,再从解放路拐进新生巷,巷的东端就连着解放菜园,姥姥和王家老爷就住在连接处的一套小四合院里。每到假日,特别在夏秋季节,母亲常领着我去看望姥姥姥爷,姥姥总是把我叫到她跟前,亲切地问我又长高了吧,並用她温厚的大手撫摸着我的脑袋,这让我感受到长辈的关爱和温暖。
去姥姥家我还喜欢独自穿过她们小院的后门,就直接进入近百亩大的菜地,一畦一畦整齐的菜地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还有飞舞的蝴蝶、蜻蜓,好多好多,我喜欢走到长着泛青色叶片的元白菜地头捕捉蝴蝶,不知为什么,蝴蝶喜欢光顾这里,飞着飞着就落在了叶子上。不过今天我一定顾不上去菜地了,我要帮着大人们"演戏“…
在进入小院的门口,母亲和表妹停下等着,我领着四姨进院子。四合院东西走向,呈长方形,正北有四间正房,姥姥姥爷住第二间,我领四姨走了进去。
姥姥习惯地盘腿坐在靠窗户边的炕上,姥爷也在他的老位置,后炕上半躺着,我们进来后老爷起身,顺口说了声"招招来了",四姨也应声回话:
"来看看大大、妈妈",便把目光转向姥姥(我至今都能想起四姨当时那热切丶爱怜的目光),她边走边看着姥姥,在靠近姥姥的炕沿边坐下。我乖巧地在靠近老爷的地方站着,假装很镇定。这时姥姥把身子往前挪了挪,顺手撩起四姨上衣的下角问: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件衣服?没看你穿过",四姨的新上衣立刻吸引了姥姥。
"哦,才做的“,四姨简单的回答。我从旁边看到她的身子一动不动,一定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姥姥。
"今天不是礼拜天,你请假了?有事情?"姥姥又问,显然她没产生任何怀疑,只是觉得突然。
"没事",四姨简单地回应着,不便多说话,生怕从口音上露馅儿,其实她有千言万语想倾诉…
坐在后炕的老爷可能看出"招招“今天有些拘谨,並从窗户上看到外面还有个"招招"在和亲戚们说话,老爷心里便明白了,因为再早前,润兰表姐来过这里。
就在四姨不知如何再往下和姥姥对话的时候,母亲领着金梅表妹笑着走进来,院子里王家的家下人几乎全跟着涌进屋里,大家稀罕女东家37年前给出人的老闺女回来认母了…
老爷兴奋地提醒姥姥:
"今天是四招招看你来啦"。
看见母亲进来,姥姥顿觉有些意外,她看看母亲,又看看四姨;再看看母亲,再看看四姨…加之老爷提醒,她也明白了,脸色顿时沉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她把脸微微偏向窗户,显然在躲避四姨的目光…
"妈一一妈妈一一"
一声迟来的饱含深情和尤怨的呼喚,震撼着家里每个人的心!四姨拉住姥姥一只手边摇晃,边抽泣,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30多年积压在心中的疑问,倍感被抛弃的失落,孤独寂莫的忧伤,以及日思夜想亲人的煎熬,在这一刻全部喧泄:

"妈妈一一
"人们都说一一
"你生我们姐俩时一一
"家里房有房,地有地一一
"车有车,院有院一一
"怎么就没有你老闺女的一一
"一口奶、一口饭?一一
"这个家一一
"我就是多余的?一一
"妈妈一一
"你说呀,为什么要把我给人?
"为什么……”
激动悲伤中的四姨情不自禁地将身体俯向姥姥,把脸深深地埋在姥姥的怀里,放声大哭…
母亲也哭了,屋里众亲戚们都沉浸在一片既伤感又幸福的氛围中。
姥姥紧绷的脸和早已麻木的心,渐渐被四姨的哭诉所喚醒,溶化…她慢慢转过脸,已是老泪纵横,她抬起另一只温厚的大手,放在四姨乌黑的头发上,边撫摸,边喃喃地说:
"找回来就好,找回来就好…“。
2o丨9年7月l2日草就
7月l4日修改定稿于呼和浩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