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粲的爱妻事行与深情
龙 悦
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奉倩曰:“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裴令闻之曰:“此乃是兴到之事,非盛德言,冀后人未昧此语。”《世说新语‧惑溺》如此记录道。
世人以“情伤荀倩”或“不辞为卿热”,形容夫妻亲密无间、死生一之的动人情谊。荀粲,字奉倩(约210-238),为魏晋名士代表人物,精擅玄理,能言善辩。他对妻子的深情,也广为时人所议论。然从《世说新语》将其置于“惑溺”一目,不难推想,荀粲对爱妻之痴情,以至“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的骇俗观点,更因其未能超然于死生,走不出丧妻至恸而遽逝,如颜之推谓:“荀奉倩丧妻,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也。”(《颜氏家训‧勉学》)
其“获讥于世”的结局揭示一事实:夫妇情爱本是人道生活最美丽而难得的关系,却也不应沉迷、陷溺其中,蔽于一己欲望之蠢动、对女色之瘾癖,将夫妻关系物化扭曲为感官需求的满足关系,罔顾夫妇对待之伦常义理。择偶取人,尤不当“以色为主”,低贬女性的独特个性与价值地位。裴楷所以言“此乃兴到之事,非盛德言,冀后人未昧此语”,意在告诫后人,勿盲从或吹捧荀粲之论。正如孔子早已洞澈:“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论语‧子罕》)。德,是立身处世与人格修养的最要紧事。色,则是成德进程应力戒、远去者。若“以色为主”,纵不至于“败德”,却易使生命走向颓靡、退堕之途,再无光明之可能。
但从荀粲的视角,结合其对爱妻患病时的实际行动,单凭“以色为主”或“好色”,并不能解释他何以甘心情愿“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全无保留地忘身献己,只为缓解爱妻病况。真正触发荀粲如是行动的原因,源于其对爱妻不容已的深情。对美色之爱慕是一事,能否全心忠于所择所爱对象,以一生守护与扶持,永如初见而无怨悔,又是另一事。换言之,如先搁置“惑溺”标签与裴楷说法,单就荀粲对妻子志意专一,用情至深,更通过实际作为“活出爱”;且神伤于早逝之爱妻,紧随其后而卒,从这层意义看,“色”(美色或姿容)已涵摄于荀粲的一片深情中,升华成一高远而独特的情感状态,不再只是肉欲的激情或非理性的负面因素。
孟子曾说:“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孟子‧万章上》)其中“慕少艾”与“慕妻子”分指不同层次:前者是因血气驱动或爱欲美色而来的感官本能,却未必自觉“爱慕”的实义,更未辨明“夫妻关系”与“快感享受”的差异;后者则因专情全意于一人,愿长期投入与维系婚姻关系,无论未来好坏皆不离弃,此是存立于夫妻间独有之“深情”,与“好色”或“慕少艾”的自然欲望绝异。在笔者看来,荀粲对其妻之“深情”亦应作如是观。既不宜视为耽溺美色而背弃德义,贴上“好色不好德”之标签;也不应将“德”与“色”视为对立者,忽视“深情”的特殊意义与表现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