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阳光深处的经历感悟
张荣
小时候,我经常看到一些外人把母亲叫做“地主婆”,而且叫声与态度都很粗暴,可母亲在他们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不敢说一个“不”字。乡领导知人善用,给她分配一个负责打扫一条小巷子的“光荣任务”。由于那年代的居民,卫生习惯不大好,随手扔垃圾的现象很普遍,无法做到“时时保持干净”,因而母亲经常在“四类分子”会议上受到领导的严厉批评。
母亲的内心很坚强,虽然忍住了一次又一次的精神痛苦,但从精神到肉体的双重伤害,害得她痛不欲生,差一点与世长辞了。
那是一个盛夏的中午,烈日晒得到处都是滚烫滚烫的,整个小镇就像个一个热气腾腾的蒸笼,又闷又热,使人喘不过气来。这样酷热的天气,人人都打着蒲扇,躲在树荫下或通风的地方乘凉,而母亲却莫名其妙地被绑在巷尾的电杆旁示众,胸前挂着一个用厚纸板做的大牌子,上面写着“打倒不服劳动改造的地主分子XXX”,并在她的名字上,用红墨水打一个大“X”。母亲低着头,双眼紧闭,汗流如注,短袖衬衣连同裤子的上一半,全都湿透了。反绑的两只胳膊,肉被绳子勒得都快要挤出来了,像本地人包的长粽子一样。她的身边有几个围观者,他们的神态都怪怪的,并指指点点,不知在议论什么。那时我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学生,在放学的路上见到这种场景,吓得浑身颤栗,不知所措,只是本能地“哇”了一声,跪倒在母亲的脚下,抱住她的双腿,嚎啕大哭起来。久经磨难的母亲,悲痛在她身上,本来已激不起眼泪了,但孩子的哭声,使她的眼泪如断珠般垂下,滴到仰头痛哭的孩子的脸蛋上,和着孩子的泪水,顺着那稚嫩的小脸蛋泼下去,泼下去······哭声苍凉悲怆,让有些路人也难过得流下了同情的眼泪。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上学,一直抱着母亲,不肯离开。当太阳西下时,来了一个民兵,他一边给母亲解绳子,一边罗七八嗦地说了一大堆闲言碎语,“你被绑在这里,是咎由自取。”“以后再不参加劳动改造,就枪毙你。”“今晚开批斗会,你不准迟到。”母亲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母亲被捆绑示众,晚上又挨了批斗,从此就沉默寡言了。她为什么被绑在电杆旁示众,那晚的批斗会,她又经历了什么,我一头雾水。后来,我从父亲那里得知,那晚母亲被揪到台上,乡领导发动“群众”,狠批猛斗了二十多分钟。其原因,“母亲无视党的领导,不参加集体扫大街的劳动改造。”这可就冤枉母亲了。那天清晨,天刚露出一片鱼肚白,母亲就起来煮稀饭,并抽空去打扫她的卫生区,还没等我们起床,她已把稀饭摆在桌子上,自己随便喝几口,就悄然离开了。我们只知道她进城去打工,却不知东家的具体地址。扫大街,是乡领导为应付卫生大检查的临时通知,而我们又无法联系到母亲,这怎么是她的错呢?
当年在我家乡的阶级斗争尤为惨烈,因为民兵们一般都没有什么文化,但都知道“对阶级敌人仁慈,就意味着背叛”的革命道理,个个都有坚定的阶级立场和崇高的政治觉悟,对地主分子就像冬天一样冷酷无情。那晚批斗母亲的情景如何,父亲不想让孩子难过,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下,可我能想象得到,一定是极其残忍的。
时间是治疗心理创伤的良药。经过一段时间的安抚,母亲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给孩子们讲述了一个让全家人心惊肉跳的秘密。
母亲被批斗回家的那天晚上,一声不吭地上床“睡觉”了。她心如刀绞,哪能入睡呢?那捆绑示众、大会批斗等悲惨遭遇,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噩梦似的泛上了她的心头,使她越想越觉得委屈,痛不欲生。于是,她趁着夜深人静之时,蹑手蹑脚地起来,拿着一条绳子,准备上吊自杀。当系好绳子,头准备套上去的时候,她突然产生了“去看孩子最后一眼”的念头。母亲有三男一女,女孩最大也只不过13岁。她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看着孩子可爱的小脸蛋,听着孩子的梦乡呓语,眼泪像开了匣似的,整串的往下流,情感的波澜在心中翻腾起伏,“孩子他爹手无缚鸡之力,又不会营生,我死了,他们怎么活下去?”“老三还需要人照顾,没有我,他怎么办?”“女儿好不容易考上了初中,我就这么走了,她还能继续念书吗?”等一连串的问题,像大海涨潮,一浪高过一浪地往上涌。母亲的内心经过一阵痛苦的思索与挣扎,终于让理智占了上风,放弃了自杀的念头。我们听了以后个个都大惊失色,心如同浸在冷水里一样抖颤。好险啊,母亲的生死,就在一念之间,如果那天晚上她不顾一切地驾鹤西去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为了孩子母亲顽强地活了下来,并尽其所能与命运抗争,不是当洗衣娘,就是当月嫂,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培养了四个德才兼备的孩子。更值得一提的是,一九七八年党中央做出了《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她脱去了“地主分子”的帽子,享受到了普通公民的政治待遇,在不忘“舔犊之情”的孩子们的悉心关照下,幸福地生活了20多年。
感悟来源于生活,母亲的悲惨遭遇让我从小就懂得了“人应该勇敢地面对生活,不管你遇到天灾还是人祸,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的人生哲理。这对于那些在生活中遇上招聘落选,或恋爱受挫,或事业失败等不如意之事,就失去了接受挑战的勇气,总想寻死觅活的人来说,应该是很有教育意义的。
作者简介:张 荣,男,退休教师,曾获得了“福建省优秀工会主席”、“福建省道德模范”等荣誉称号。近几年以写回忆录来打发时间,作品有《沧桑老人的童年故事》六十篇,以及其他散文、小说四五十篇。多半作品见诸报刊杂志,以及各种美文集。其中有十多篇在全国散文比赛中获过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