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断肠夜· 追忆先父
邹吉玲

先父肖像
今天是先父去世20周年纪念日。不禁触景伤情:
恩威并施,数十载开讲设坛洒浇春雨育桃李;
才德兼备,到如今盖棺定论留取和风惠子孙。
2004年7月3日之夜,烟飞云敛,风雨交作。父亲说,他只剩今夜了。守在病床边的儿女们都不相信,因为父亲神志非常清醒,如往常。谁料他果然当夜驾鹤西去。母亲和我们都感到震惊,悲痛万分。起初,夜已深,父亲病情尚平稳,故各自回家就寝,留我与四妹陪同母亲守在父亲身边。过了一会,忽见父亲难受不安,欲求尽快解脱人世,语辞清楚。我不禁双手环抱父亲头部,哽咽道 :“爸爸你不要这样……我会一直好好照护你的!”瞬间,父亲平和安详地望着我,“嗯,嗯嗯”地欲言而不能了。四妹感到情形不妙,赶紧打电话,一会大家都赶到了,与慈父作生离死别!父亲呼吸渐微、渐弱,用无神之目光向周围儿女们扫视了一遍,就在一片恸哭声中,就在我怀里,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时间正7月4日零点50分也。
我已经是肝肠哭断,寸心粉碎了!
当夜,在厅堂为先父设置灵堂。先父静静地躺在那儿,此一了百了矣!再没有病痛折磨他老人家了!父神情舒泰,面容安详,眉眼间微微含笑。我试触先父手,肌肤柔泽,滑如处子。我真不信父亲果然而死,还以为我父入寐也。待千呼万唤,父不再应,知父亲诚已死矣。而香烛缭绕,一榻横陈,薤露蒿歌,风愁雨泣。半盏明灭之灯随风摇曳于灵前,若愀然助人以哀者!呜呼!芳草斜阳千古恨;凄风惨雨一天愁!
天大亮后,学校里张贴了讣告,并题赠花圈:德高望重。
先父生前为我国教育事业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凡数十余年,以国学根底深厚,造诣精湛,倍受师生推崇。遂凭吊者纷至沓来。而三妹跪于父前,每向父高声唤道:“爸爸——,某某人看你来了。”来者不禁眼泪夺眶而出。我复悲从中生,双泪交流……
7月7日出殡前夜,也是凄风苦雨,添了无限哀思。天亮雨霁云开,在哀荣之仪式中,先父入土为安,与青山碧水作伴了。我当时没有在场,要不然,又不知要洒多少泪水在那块万年吉地。堂叔当时安排我在家里跪迎先父之灵(遗照)。据弟弟从山上回来说,他发现父亲眼角上有泪珠。我知父亲是不忍离开我们,不忍离开他所爱之学校。虽说已达高龄,但风度翩翩,气宇轩昂,就是在三年卧病中,亦手不释卷,自强不息,心系校园,忧国忧民。
先父自2001年患病以来,沉疴不起,饱受折磨,但先父从未消沉,总是积极配合治疗,默默地与病痛抗争。可怜先父本文弱书生,若非为了“生”之一线希望,哪能有此等坚强意志与病痛抗争到底?此正是先父积极对待人生之难能可贵处!
然而更可贵者,先父又能够从容面临——死。先父去世一个月前,曾召集儿女们到身旁,说道:“今天召集尔等来聚一聚,是想初步交代一下遗嘱,我自感心力交瘁,恐怕熬不过这个夏天。儿女们都尽了孝心,我死无憾矣。”于是我父再次谆谆教诫我们,要努力服务于社会。特别郑重叮嘱我侄儿邹飞帆道:“你打算将来出国留学,爷爷当然高兴并且支持你去。但是你记住,学成后一定要回到祖国来,不准入外国国籍!你给爷爷保证!要善用你所学利导我国家。我们祖国多伟大,梁启超先生说,‘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孙中山先生也有一句名言说,‘一个人最大的责任是两个字:爱国!’父久病虚弱,声音低微,然说道爱国两个字时,仿佛聚集了全身之精华,掷地作金石声也!
然后先父执母亲手道:“你我风风雨雨同舟恩爱五十余年,我死原放不下你,但观儿女们不仅对我孝顺,对你也同样很孝顺,我现在可以走了,我可以放心走了。”母亲与我等实在不忍卒听,啜泣之声连绵充盈斗室。而我父泰然自若,又将身后事一一安排,叮嘱一切从简。噫!人其苟非大彻大悟,洞晓死生存亡之至理者,其何能如此坦荡达观,从容于生前作死别之断肠言哉?此非常人之所能及,我父何其贤达啊!
“百善孝为先”又“孝为立身之本”,故父亲生病期间,我们都克尽孝道。小心侍候父亲床席。父亲终不忍久累儿女,在那风雨断肠夜溘然长逝。孰料那日遗嘱之言,终成诀别之语!
其实生者为逆旅,死者是归客。我只有勉抑哀痛,挥笔为文。边忆边写,不觉临风而泪落!

1946年,时先父于杭州任国防部特设杭州青年中学秘书


先父手迹

先父于吉安二中教学大楼门口留影。大楼对联亦先父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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