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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雄宏、秾丽、瑰诡于一体
-﹣毛泽东《七律·答友人》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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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治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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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七律·答友人》发表时标明写作时间为1961年。报刊上有关该诗写作过程的报道，在写作时间上有说是"60年代初"的，有说是"1960年冬"的，也有说是1961年的。据考证，本诗当作于1962年秋后。
1962年秋，乐天宇率科学考察组赴湖南九嶷山地区进行考察。（编者注：乐天宇时为中国林科院林科研究所研究员。）考察之后，他同当时在湖南做社会调查的周世钊、李达会见。老友相逢，分外高兴，于是很自然地想起他们共同的老友毛泽东。周、李并商议赠送几件九嶷山区的纪念品，包括九嶷山的碑铭、墨刻、斑竹杆毛笔，并附上各自的诗作，委托乐天宇回京时送给毛泽东。乐天宇回京后，即将纪念品并将自己在九嶷山采来的一枝斑竹一并送上，表达他们对领袖和老友的敬爱，以满足毛泽东对九嶷山的向往之情。
早在延安期间，乐天宇与毛泽东常常见面，毛泽东曾惋惜地说"我是湖南人，却没有去过九巅山"。乐天宇当即念了一首清人何绍基的《游九嶷归宿县署为陶勤子大令话平生游事》给他听，全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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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月岩濂水间，老来才入九嶷山。
消磨筋力知余几，踏遍人间五岳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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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听了，哈哈大笑，并表示以后有机会，要去九嶷山看看。几十年过去了，毛泽东日理万机，无暇实现这个愿望。乐天宇也自1927年离开家乡，三十五年后才重返故乡。他到九嶷山很自然地想起在延安时同毛泽东那次难忘的谈话。
当毛泽东收到乐天宇送的纪念品和赠诗后，于是就有《七律·答周世钊、李达、乐天宇》这首诗的写作。后来，郭沫若编辑《毛泽东诗词》时，乐天宇见到这首七律上有自己的名字，请求去掉他的名字，他说"我这个人办事莽莽撞撞，弄得不好，以后可能会给毛主席添麻烦。不能用我的名字"，郭沫若说，那不如改为《答友人》吧，友人表示多数。
以上就是《七律·答友人》的写作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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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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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的主题，过去注家、评论家大都以为是歌颂湖南解放后的巨大变化，歌颂湖南人民大跃进的冲天干劲，甚至认为"芙蓉国里尽朝晖"一句，不仅象征湖南的光辉前景，而且推而广之，象征全中国、全世界的共产主义明天。但是大跃进以后，中国共产党于1961年1月召开八届九中全会，会议提出了对整个国民经济实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方针，总结了大跃进的教训。1962年1月，中央召开七千人大会，又一次总结了大跃进以来的基本经验教训，毛泽东在会上的讲话，对几年来工作中出现的缺点错误承担了责任，进行了自我批评。因此在这个时期写的这首诗，不大可能再歌颂大跃进，或"共产主义明天"。
另一种解释认为这首诗是毛主席怀念战友兼夫人杨开慧的。1978年12月29日《光明日报》发表《在毛主席身边读书》一文，介绍北大讲师芦笛帮助毛泽东读书的情形（其时毛主席患眼疾）。在谈到他同主席分析王粲《登楼赋》时，"主席说，人对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故乡，过去的朋侣，感情总是很深的，很难忘记的，到老年就更容易回忆、怀念这些。随后又说，他写《七律·到韶山》的时候，就深切想起了三十二年前许多往事，对故乡是十分怀念的。并说他的《七律·答友人》,'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就是怀念杨开慧的，杨开慧就是霞姑嘛！可是现在有的解释却不是这样，不符合我的思想"。这节报道当是真实的。毛泽东的这一谈话至少有三点值得我们注意。一，他对故乡、旧侣的感情是很深的；二，他把《七律·到韶山》与《七律·答友人》相提并论，说明二者有共同之处，即都有对故乡、旧侣的怀念；三，在说到《七律·答友人》时只举出了其中一联有对霞姑﹣﹣杨开慧的怀念。我们再联系全诗的内容来看，那么《七律·答友人》的基本主题，应该是如1986年版《毛泽东诗词选》的注解所说，是"写作者对湖南的怀念和祝愿"。1962年12月26日，诗人六十八岁生日写给周世钊的信中说："'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朝云（当作"千家"-﹣笔者注）薜荔村。''西南云气来衡岳，日夜江声下洞庭。'同志，你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岂不妙哉？"(《毛泽东书信选》）可见诗人对故乡的山水、亲人、朋友的怀念是很深切的。这里所说的祝愿，则是在上述感情基础上的拓展，包括了对湖南人民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成就和幸福生活的祝愿。诗人之梦本是极为寥廓的，我们不妨也可以作更广阔的联想，何况文学作品的客观意义常常大于作者的主观思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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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九嶷山上白云缭绕，娥皇、女英驾御仙风降到青翠掩映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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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湘水女神的帝子，大概是难耐白云仙乡的寂寞，飘然降落到了九嶷大地。想当年，"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那时是多么悲凉凄苦！现在是什么原因，使她们来到了九嶷山？也许是九嶷山的神灵特别好客，因为她们曾经到过一次九嶷，那时"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屈原《湘夫人》)；也许有更深刻的原因。另外她们到了九嶷后，又看到了什么新的情景？这些都会引起读者的极大兴趣，这就引出了诗的下三联的内容。诗的首联即以极其美丽的语言，构成了极为鲜明的形象，将读者带入到了一个瑰丽的神话世界。出句写优美的环境，对句引出全诗的主人公。诗从九嶷与湘夫人着笔，自然是由友人赠品为九嶷山特产所引起。南望白云飞动之下，不就是诗人故乡吗？娥皇、女英不就是诗人故乡的美丽的神话传说吗？故诗人思乡之情亦寓于这瑰丽的形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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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两位女神各自手持一枝沾满泪痕的斑竹，身披万朵红霞编织的绚丽的彩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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颔联具体描写两位女神的光彩夺目的形象。手持斑竹，那斑斑点点的泪痕，是她们爱情的见证，是她们为在旧社会湖南人民遭受的苦难而洒的同情之泪。今天，湖南这片土地已旧貌换新颜，但过去是不应该忘记的。所以"斑竹一枝千滴泪"，概括了过去湖南人民的苦难史、斗争史，既有"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辛酸，也有"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的壮烈，诗句的内涵极为深广，诗人所寄寓的感情也极为丰富。包括了对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故乡、过去的战友、牺牲的烈士的深沉的怀念。其中也自然包括对战友兼妻子杨开慧的思念。何况赠诗赠物的三位旧友，都同开慧烈士有过交往，故在《答友人》中诗人把对开慧烈士的老而弥笃的感情也写了进去，是很自然的。"红霞万朵百重衣"是对两位女神衣着的描述，这是多么绚丽的彩衣，是什么原因，使她们这么高兴，身着彩衣，飘然而下呢？这就不能不使人联想解放后湖南人民的翻身。苦难的历史已成过去，烈士的遗愿已成现实，而湖南的未来，将无比光明。这是神女新装的原因，也是诗人的祝愿，给读者留下了联想的广阔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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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
――洞庭湖卷起千堆雪浪，远接云天，湖南人民的欢歌动地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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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联写神女站在"苍苍横翠微"的九嶷山上的所见所闻。出句从韩愈"洞庭连天九嶷高"(《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和杜甫"江间波浪兼天涌"(《秋兴》）融合点化而成。由于融合得天然浑成，不露痕迹，因而同全诗的形象融为了一体。神女从高处远望，看到了三湘大地社会主义建设的新面貌，这同她们在过去所见的"婀娜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屈原《湘夫人》）的萧杀之气恰成鲜明对比。对句化用李商隐《瑶池》"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诗句，从神女的听觉角度，写三湘儿女崭新的精神面貌。这两句同《七律·到韶山》的"喜看稻菽千里浪，遍地英雄下夕烟"和《七律·送瘟神》"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本诗不是由诗人直接表白，而是通过娥皇、女英的视角形象与"长岛人歌"的听觉形象来表现，有如影视中的主观镜头，因而显得更含蓄，更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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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我想凭借着友人们对九嶷山的介绍和描述，联想到更广阔的天地，被誉为"芙蓉国"的湖南，将永远沐浴在早晨温暖而灿烂的阳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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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前三联是对湖南的怀念，那么这一联就是对湖南的祝愿了。诗人终于从神话的境界上走了出来，回到了现实世界。世界总是向前发展的，在党的领导下，在社会主义制度下，湖南人民的前景将是光辉灿烂的。这是诗人对故乡的深切怀念之情的升华，推而广之，这也是诗人对全中国的深深的祝愿，是诗人伟大理想的体现。
题目是《答友人》，至此又暗暗点了题。过去许多专家，以为"因之"的"之"字是指诗的前三联所述的情景，其实这是误解。此句是化用李白"我欲因之梦吴越"(《梦游天姥吟留别》）和"我欲因之下溟海"(《同族弟金城尉叔卿烛照山水壁画歌》）而化出。李白之所以"下溟海"，是由于"海客扬云帆"引起他的游兴；毛泽东之所以"梦寥廓"，是因为有朋友赠物、赠诗。而乐天宇呈毛泽东的诗，就是写九嶷山的，其中有"徭汉同胞殷古谊，长林共护紫霞红。于今风雨更调顺，大好景光盛世同"，故诗人"因之"是很自然的事，也完全符合答诗的体制。诗人的寥廓之梦，正是友人所赠引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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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律·答友人》是毛泽东诗词中堪称奇伟瑰诡之作。所谓奇就是构思奇特，以浪漫主义的手法，将神话与现实、现实与理想结合起来，构成一个美丽而奇幻的神话世界，令人神往。所谓伟是气势雄伟。"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气势之大，真有"驰走风云，鞭挞海岳"（陆时雍《诗镜总论》）的气势，显示了诗人心气大、力气大、才气大的特点。瑰，是说语言的秾丽，意境的瑰丽。全诗色彩鲜丽，形象鲜明，白色的云，苍翠的山，斑驳的竹，红色的衣，雪一般的浪，红白相间的芙蓉，构成了一副五彩缤纷的画图，令人目不暇接。诡，是说结构的诡异不凡，"殊形诡制，叹为异观"。全诗以首联写帝子下翠微，以九嶷山为帝子之视，来纵览三湘。颔联写帝子之外貌，颈联写帝子之见闻，因为帝子是神女，故她们站在九嶷山上，能看见远隔数百里的洞庭与长岛。在写足了帝子的活动之后，诗人突然将笔锋一转，将笔触转向现实，转向未来，直抒胸臆，揭示题旨，大有奇峰突起、天外飞来之势，把读者从美丽的神话世界，带入到未来的阳光明媚的芙蓉国中。
毛泽东最喜唐人"三李"的诗，而此诗则将李白的雄宏、李商隐的秾丽、李贺的瑰诡融为一体，形成一种独特卓异的风格，堪称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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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注：本文源于恩师傅治同所赠《治同文存续编》一书。2011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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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傅治同（1936－2020），男，湖南湘乡人，1959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先后在辽宁师范学院、湖南邵阳师专和邵阳学院从事高等教育工作48年。中文系资深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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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