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曹老的正反人生》 乳燕文学天地 发表2023-10-13 00:54 黑龙江
一
1969年的元旦过后,我来到滇南的开远西山村插队落户。
西山村是一个高寒山区少数民族(彝族)聚居的村庄。除一个“反革命”的“阶级敌人”姓曹(汉族)名波外,全部都是李姓。全村基本都沾亲带故,血脉相通。不过辈份相差有大小、代数参杂有高低……
因为他姓曹,全村独“姓”独“名”独“一人”。又戴着尖帽,所以背后我们都习惯称呼他“曹老反……”
曹老反五十多岁,个子应该在1.7米左右,一个干瘪的瘦老头。左脸颊一道深深的伤疤印记。可以看得出来,年轻时候是一个很帅气、阳光,讨女人喜欢的男人。
一个汉族,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在这个民族聚居的地方好像与当地的民风、民俗,民情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我就纳闷了:“一个北方出生的‘反革命’,怎么会到这个高寒山区的少数民族地方生活居住呢?
后来听到老支书的详细介绍和村民小伙的各种道听途说,我基本知道了事情的真像和来龙去脉……
曹老反是丹东东沟人,1932年参加东北军,东三省沦陷时,一家三口,惨遭日本人杀害。一怒之下,他跑去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东北民主联军。由于他苦练杀敌本领,枪法精准。有一次一个人毙敌17人受到了师部的通令嘉奖。
抗日战争胜利后,跟随第四野战军参加了辽沈战役和平津战役,曾被炮弹炸伤,长时间昏迷。在医院还没有完全痊愈又去追赶部队,到南方参加了解放海南岛战役。所以脸上永远留下了六七分长的伤疤。
我奇怪地问了一句:“海南岛解放以后他没有回丹东老家去?”
老支书吸了两口老烟筒说:“53年他已经成长进步是连长了,跟随部队到红河州参加剿匪行动。因为英勇杀敌,屡立战功。土匪对他闻风丧胆,也恨之入骨,到处悬赏黄金购买他的人头。有一次,他和解放军的一个排长王世茂,在下山时候遭土匪行动队化妆成的村民在“龙马蹄”设伏,不幸被抓。几天以后,王世茂拖着受尽酷刑、遍体鳞伤的身体爬着回来,向组织控诉了曹连长叛变投敌的全部过程……
曹波因为忍受不了土匪的酷刑,背叛了革命。不单供出了组织的分布、兵力部署以及活动范围之绝秘,又在各村以及路口大量张贴自己签名按手印的劝降书,声称土匪这边天天鸡鸭鱼肉,花天酒地伺候。为瓦解和动摇组织、焕散军心起到了极坏的影响和相当恶劣的破坏作用……
但是在乐定脚的战斗中,曹波开枪打死了土匪头目,劝降50多名土降,减少和避免了解放军的不必要伤亡。
战斗结束以后,曹波被逮捕。在权衡功过、量刑定罪的时候,属于“有立功表现”,给予他宽大处理,被判处10年徒刑。”
停顿了一下,老支书接着说:“刑满释放后曹波被定性为‘反革命分子’。政府准备将他送回原籍丹东群众监督改造。他不愿意回去。一再向组织申请说明:东沟已经无任何亲人,他一直在个(旧)、开(远)、蒙(自)的山区一带剿匪,许多战友的鲜血洒在这里。他又被这里淳朴古老的民风所感动,所以希望留在这里接受监督改造……
我问了一句:“他没有成过家吗?”
老支书说:“他在蒙自县剿匪的时候,听说认识了一个蒙自鸣鹫的女人,生育过一个儿子。后来被判刑,老婆就带着儿子走了……”
夜已经很深了,山区的夜晚是那样的寂静,村里不时传来一、两声狗叫和山上野兽的哀嚎。
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为他的经历感到深深地惋惜。革命已经成功,新中国已经建立,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能在小沟沟里翻船呢?
也为他的变节行为充满仇恨和愤慨,一个“九一八”后的抗日英雄,为新中国的解放立下汗马功劳。遇到几个国民党残兵败将的土匪武装,他就叛变,罪不容赦啊!
所以每次出工,我基本都不搭理他。有时候他问我什么,我就恶狠狠地吼他:“我不知道!你以后不要问我!啰bi嗦!”他笑了笑,默默地走开。
后来的一次,老支书又对我说:“我们认为他‘改造的还好’。一般村里安排的工作基本都能干好……”
然后讲了一件事:“前年六月份雨季,有一天三更半夜,山洪爆发,如果不是他出来开沟疏导,可能那晚上生产队的仓库都要被淹垮塌,里面有集体几千斤的粮食啊!”
“……本来其他人做了这样好事,队上都要适当补偿一些工分鼓励。但是他做了好事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们自然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后来我们知道后要加工分给他。他说是共产党员都应该做的。”
我当时听见就鬼火起,警告他:‘你不是共产党员,你已经被开除,你是反革命分子!知道吗?’
他磕头如捣蒜的说:‘知道!知道!我错了!我错了!’工分我们还是加给他。只是象征性的鼓励一下吧。”
二
清明节刚刚过去,我插队来到这个高寒山区的少数民族地区已经快半年了。感觉这里的人们正直、善良、无私、热情,对共产党和新中国发自肺腑地拥护,也没有“脏、乱、差”的陈腐陋习,慢慢地也爱上了这里的一山一水。
天气炎热,一些和我同龄的小伙,赶街天出工以后一起邀约去布沼坝的南盘江游泳,几次我都发觉村里一个小伙子德才不敢下水。我以为他不会游泳,说可以教他。
其他人悄悄告诉我:“德才有一次不小心跌入河中,因为山洪爆发,南盘江涨水。曹老反二话不说,立即跳入江中救人。两人都被冲了几百米远,虽然浑身被礁石撞得伤痕累累,但还是被曹老反救了起来,所以从此不敢下水!”
德才的父母杀了鸡,感谢救命恩人。曹老反竟然不去,还说是一点小事情,任何人看见都会去救的。
我暗暗观察发现,可能因为漫长军旅生涯,以及照顾伤病员的经验吧,曹老反对于中草药治疗外伤内患很精通,早已经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草药医生。
我们知青几个只要每一次早晨出工,双脚被路边小草的露水打湿,回来就会奇痒难忍,越抓越舒服,抓破以后就会溃烂流黄水。
村里的赤脚医生和大队卫生院,都没有特效药和短期治愈的任何办法。不是几天打针注射消炎,就是熬药清洗每晚热泡,没有一周时间不可能会好。
但曹老反有一种中药浸泡的药水,只要一擦洗,第二天就开始疤干收水,第三天就掉疤好转。他递了一小瓶给我说:“得闲的时候擦擦,很管用的。”
刚刚开始我不相信,也不愿意使用“反革命”的东西。我认为是“阶级敌人的糖衣炮弹!”,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我就把它随手扔在床脚。
县上下乡支农的一个通讯员小杨也支持我的观点:“如果我们连这点阶级觉悟都没有,看不出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我们就很容易被敌人的糖衣炮弹打败……”
支农队长却反复劝我:“他只是接受劳动改造,并不是他的药就不能用,如果你这样认为,我问你,他种的粮食你吃不吃?全村聚餐的时候他挑的水煮的汤你为什么要喝?”
有一次我们全村的劳动力到县粮食局交“公粮”,知青小郑挑着30多公斤走了七八公里实在走不动了,在一块大石板上气喘吁吁地歇息。
这时候曹老反从后面赶上来,二话不说,解开知青小郑的麻布口袋就往自己麻袋里面倒了一些,另外的一半也同样倒些,这样小郑的重量负荷减少了许多。小郑很长时间呆呆地看着“曹老反”,眼中噙满了泪水。
有一次我的双脚又开始奇痒难忍,一抓就破。后来因为疼痛难忍,夜深人静时,偷偷用了曹老反的药。确实效果很好,第二天就开始干瘪,我开始对他的看法有一些改变。
我的脖子喉咙下面长了一个包,手按上有一点隐隐的痛。许多人都说要赶快医治。我在大队卫生院连续打了半个月的针一直没有效果,有人说给曹老反看一下。我也没放心上,后来就一直这样拖着。
有一天收工回来在路上,曹老反喊我给他看一下。我想了想,就勉强抬起头来。他看了后说“只要吃我的药,我不敢保证说医好,但是保证不会继续长大,你有空来我家一趟。”
晚饭过后我就去他家。刚走到门口,一股臭气扑鼻而来。昏暗的煤油灯在窗台闪烁,潮湿的地面墙角铺就的稻草上面有一张席子和肮脏破烂看不清颜色的被子,右边的一个木板架上下下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草根树皮叶子的草药。屋子左边的墙角燃烧着一堆没有明火的地炭,上面放着一个支撑锅具的三角铁架……
曹老反满脸堆笑地抱过来一个草凳,直呼我“请坐!请坐!”看到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这样,人性的善良促使我的心里开始产生了一丝隐隐的同情……
他给了我几根‘刺猬毛’和‘穿山甲’壳,说烧糊以后擂碎用热水喝下去。并且再三嘱咐一定要用热水。
又从一个破旧的土罐里倒出一些像酱油一样黑乎乎的药水,说是‘白花蛇蛇草’加‘半枝莲’熬的,嘱咐我早晚有空搽搽患处。
我掏出一元钱给他,无论如何说什么他都不收“我帮助你们知青看病,我感到高兴!是积德行善,如果收你们的钱,我又不是医生,就是违法!”
后来真是感觉有效果,我又在他那里拿了一次药……
我知道,这是一个好人!想想自己过去对他敌视的态度,想想他在别人的呵斥、折磨、侮辱中还这样乐观向上!显得自己是多么的无知、无能和愚蠢……
有一次拿药临走时我用最小的声音,发自内心的说了一句“伯伯,谢谢你!”小到他都没有听见。但是我说出来了。这是从心底发出饱含泪水最真诚的声音!
三
1972年4月的一天早上,有个穿着补丁衣裤、大约50多岁的老年人,在重庆市革委会的大门口徘徊,不时又探头探脑地看看里面。
这些可疑行为,当然引起了卫兵的注意,高度警惕的卫兵用岗亭电话向上级汇报了情况。
不一会大院里出来了两个解放军,经过一番询问,把穿补丁衣裤的老年人带了进去。
在会议室里,老人看着旁边的几个人,又看看对面坐着的首长,老人意思要几个人回避。首长挥挥手,几个人退了下去。
老人才说:“我叫张永生,祖籍是涪陵人,现在居住在云南省红河州。过去是国民党兵,后来参加土匪,现在刚刚刑满释放回来,清明节回来祭奠父母。
“前天中午我在学田湾看见一个解放军的干部,虽然已经过去18年,我还能肯定不会看错!此人是我过去在队伍认识的一个共产党的叛徒王世茂。
“我请求政府查实一下,有没有一个叫王世茂的军官,应该是山西运城人。当时在云南剿匪时的部队应该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8师。”
对面座位的首长心里“咯噔”惊了一下,虽然极力掩饰,面部表情还是显露了出来。他写了一张字条出门递给一个同志,压低嗓门‘嘀咕’了几句,那个同志就急匆匆地走了。
张永生继续说:“应该是在1953年6月份,有一天我们在龙马蹄设伏,抓获两个解放军,是连长曹波和班长王世茂。刚刚才开始用刑,王世茂就自首了。他提出要单独与我们长官见面,后来我们的副司令与他单独谈话。他不知道我在后面偷听到了他们的全部对话。”
王世茂提出几点要求:
一、可以提供部队的组织名单、兵力部署、武器装备……
二、……用‘苦肉计’把我放回去,我才能在约定时间地点……
三、……这些嫁祸于曹连长。甚至不惜一切做好曹连长变节自首的舆论宣传,张贴伪造他的自首书……
四、……保护好曹连长,不得受到一点伤害。酒肉招待、舒适享受……内外部做足一个变节者应该得到的全部享受待遇……
五、……所有我们的秘密,必须封锁消息。不留一纸一字,不允许第三个人知道。如果曹连长死了或者逃跑,我的行动就停止,长期潜伏……
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王世茂被五花大绑,拖出去枪毙!几分钟以后,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
我想打听一下王世茂被枪毙的地点,怎么一直找不到那两个枪毙王世茂的人,好像从人间消失一样。
后来在我的印象里,王世茂应该是已经死了。曹连长后来应该是正常回到解放军部队!怎么在这里会看见王世茂还继续在解放军的队伍里?
所以我考虑了两天两夜,他是“叛徒”的可能性应该偏大,我们每个公民应该随时随地提高警惕,所以我就来报告了。
首长站起来握住张永生的手,一再表示感谢!并吩咐士兵带张永生去就餐。
几个小时以后,红河州方面反馈的信息答复“张永生有此人,曾经当过土匪,被判刑15年,刚刚刑满释放,现在居住在屏边县。
部队驻军反馈的信息“有‘王世茂’此人,现在是某师某团某营副教导员,山西运城人、左撇子,1952年至1955年在云南参加过剿匪……”
王世茂被捕后的坦白交待与张永生的揭发和部队组织后来进行的调查基本吻合……
一个月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一辆挂军用牌照的吉普车和两辆地方小吉普来到了村子。区、县领导和部队首长以及老支书还有来过支农的县革委通讯员小杨都走进曹老的小屋。部队首长紧紧地握着曹老的手:“老首长,您受苦了……”县革委领导也说:“我们对不起您,让您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小杨“扑通”一声跪下,叫了一声“爸——爸!”
通过组织很快就找到了曹老的儿子。正是县革委会的通讯员杨有良!
大家寒暄了几句。部队首长和县领导亲自搀扶着泪流满面微微驼背的曹老上了小车……
曹老经过错误纠正,享受“老革命”待遇,还经常来到西山村居住。一直到2005年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