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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岭（组诗）
黄文庆
秦岭是一个马场
在秦岭南麓城固出生的张骞
挣脱出了群山四围秦蜀古道纵横捭阖
刘邦屯过大汉雄风的汉中盆地
顺手从秦岭万万千千的马群里
牵走了一匹超影或追风
长安给了他西行万里的气概
马队途经西域大漠，长河落日是何其悲壮
旗帜不倒，杖节从来都没有过迷离
越过碎陶和枯朽的马骨
古铜的月亮有过多少轮的西垂
在经年的沉默和无眠里
我知道文明远播的苍茫彼方
才是大汉的领地
他带着黄河流域子孙的眼睛和脑髓
要去看看世界
思考地球背面的所行所止
这是个人的好奇
也是一个黄皮肤民族的使命
当他第一千零一次觉得举目无亲
就用汉江水洗沐过的目光回首东望
再次听见长安以南的秦岭万马啾啾长啸
他从猎猎的风中牵回一匹或千匹
把东方的甲骨文和钟鼎文用马蹄写遍
大月氏洪荒的疆野
就这样，张骞万里走单骑
驱一匹秦岭之马
凿空了外界
冬日素朴如穷
在这样的季节，秦岭虽然
有一疙瘩一疙瘩的松树浓得发黑
可从整体上看，是灰色调的
就如一大群一大群的僧人
这种灰色调不知有多少个色阶
据听说人活到一定境界
就喜欢灰色，灰得柔和淡净
一点也不招惹，也不刺目
你会忽略他的存在，似一种空无
至人近常，圣人性淡
我所遇到的名士都是真水无香
少言寡语，说道吝啬
他们三千弱水只取一瓢
大智如愚，素朴如穷
草木云水自渡也共渡
它们都处于至凛冽至无语的时刻
和岩石一起和山顶的小寺一起
待在大风或小风里
它们是一个个个体渡向彼岸
它们也是无数小孤独构成的群体
渡向彼岸，一个是另一个的
陪伴，一个为另一个消除一点寒冷
大雁在长空为什么排成一字
或人字，听说如此的雁阵风的阻力最小
个体的阻力最小，群体的阻力也最小
它们所遇到的劫难最少
候鸟走了，留鸟和草木云水岩石共在
它们一起构成壮美的秦岭
我对一位朋友说，曲终人散尽
江上数峰青，我们会在温暖流失最多
的季节，渡过最后的寒冷
把生存的界面转移到背后
蚂蚁并不是远走他乡，蟋蟀
将帷幕低垂，在弦上演绎古老的乐曲
草木隐藏了不安分的翅膀
苔藓在后院调配黛青和石绿
杜鹃枝干光秃秃的，可她在闭门
纺织粉色的丝绸
万物都有它的正面和背面
正面是活着，背面更是活着
我想起一个经历屈辱的人，司马迁
在一个男人的背面，煎熬了那么多年
活成了一个更男人的男人
寒冷用米可朗基罗的刀完成着巨型的群雕
我曾在韩城的龙门山下，见到
参入云霄的司马迁雕像
两侧是他的煌煌巨著《史记》里的
人物群雕，三皇五帝，刘邦项羽
都矗立在漫卷的风云里
我经年居住在秦岭，眼下正是冬天
万木萧萧以后，无数巉崖和巨石
裸露出来，诉说着群山的往昔
视野里都是嶙峋、崚嶒、崔嵬和磅礴
它们更具有父亲感、祖父感
在冬天的秦岭，我读着父系的传记
读着庄子的风神、司马迁的喉结
读着曹操的血性和鲁迅的颧骨
秦岭的冬季，我在眺视和仰望里
补钙，补铁，补青铜
也在
一个人
默默地
招魂
蓝天的源头
到了春天
蓝天站了起来
比别的季节都要高远
白云是飘动在上游的一些白帆
我住在秦岭的南坡
海拔很高
我就是住在蓝天的源头
这里拥挤着无限蓝啊
无限蓝
初心
秦岭古老，而它的每个春天
都崭露出无数新的芽，新的苞
山山岭岭的草木从在苍茫里沉睡的状态
轮回到新的一生
春风浩荡，阳光如泼，云朵渐白
秦岭到处都生长着细节，它们无不是初心
这里的每一片幼叶，每一个花瓣
每一只蚂蚁，每一滴露水
名字都叫作秦岭
就是它们，借助岁月的力量
生长成磅礴、逶迤、浩瀚和广阔
秦岭在一个个秋天老去
在一个个春天新生
多少南来的云朵在秦岭被碰碎成雨
候鸟一样，从南海和东海飘来的云朵
遇到横亘的秦岭就会爬升
大群大群爬不动的云，聚集在南坡
化作雨水。那些云片
事实上是行走在天上的运水车
是一封封遥远的信笺，把南国的思念
降落给北国最南端的恋人
一只鹰看守着一万亩天空
秦岭是有鹰的，只是不如青藏高原上
那么多，有时候，很多日子
也看不到一只鹰在高天乱云间游弋
天就空着，只有长风和云片
这不等于天空就没有鹰眼遥远的守望
老鹰有自己，也有它们生养的雏鹰
就极目千里之远，看看有无天敌
有无灾难。大地上处处是产床
也处处是坟地，天空也是如此
一只鹰雄踞于山巅，看闪电的故乡
演绎着战争与和平，就这样
时光流逝，秦岭之上
纯净着万古的蔚蓝，悠久的寂静
春天是怎么来的
住在秦岭，就有了极目眺望的视觉
空间那么远，时间又那么长
可以清晰地看见秋天是怎么走的
春天又是怎么来的。我看见了
春天是从南边的巴山来的，是从汉江
南岸过江来的，是从山的南麓爬上来的
是沿着山梁像一队马走过来的
是一场一场潮湿的风泼来的
是太阳簇拥着大群大群的绿来的
用几个月时间，春天，就彻底来了
春天，秦岭被大海渐渐淹没
地质学家说，秦岭在远古是一片大海
后来用了亿万斯年，高高地隆起
抵住了天空。但大海并没有永远诀别
它每个春天都会回来，从海的方向
回来，淹没了一万座山，又一万座山
又又一万座一万座山。由淡蓝的海
到深蓝的海，到深渊般的海
到立体的有几千米海拔落差的海
所以，秦岭是三栖的
栖于高天，栖于大地，也栖于沧海
秦岭是头大奶牛
秦岭的储水量是220多亿立方米
黄河的三分之一流水来自于莽莽秦岭
秦岭水多，广阔的北方就会潮湿
如果中国是一个牧场，那么秦岭就是
一头产奶最多最为魁梧的奶牛
2024.2.28
黄文庆简介
男，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陕西省特级教师，首届、第四届汉中名师，汉中市有突出贡献的拔尖人才，全国优秀语文教师；陕西作家协会会员，佛坪县作家协会主席。先后在《诗刊》《诗歌报》《星星》《绿风》《诗潮》《中国诗人》《延河》《美文》《散文诗》等百余家报刊发表文字。诗歌先后获中国《诗刊》，教育部、团中央诗赛等二十多项奖励；诗歌《基因》《母亲》《会做饭的人更多受惠于母亲》等入选新世纪诗典，诗歌《蝴蝶》入选磨铁读诗会《2020年好诗100首》，被中国平民诗派评选为2020年、2022年年度诗人。诗歌入选多种年度选本。评论过100多位诗的作品。已正规出散文集《佛坪等你来》《一窗青山》《佛坪地名故事》《斑鸠再叫》等多种，先后执行主编多部地方史志书籍。现居陕西佛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