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淌水 // 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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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25 17:16:53 1221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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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淌水

白水

尽管天寒地冻，千里遥远，还是要回家过年。随着年龄的增长，似乎积累了更多情感。不只是走亲访友，还惦记家乡的一草一木，要四处走走，看看小时候的山野溪流，走一走曾无数次走过的乡间小道。

村外就是那条小河，童年的时候，“小河淌水哗啦啦”，这是儿歌中唱的，也是眼前的真实景象。不知多少回，我趴在汩汩流淌的泉水边，喝个痛快，感觉五脏六腑滋润洁净了似的，浑身舒服，顿时增长了精神和力气，泉水如甘甜的乳汁一般。全村人都来挑水做饭，河水还灌溉两岸农田，庄稼旺盛。这是家乡的母亲河啊。

可是后来，人们伐木、挖泥、采砂，打机井抽水，小河常断流、干涸。只有到秋天雨季过后，才偶尔看到水流的影子。人们还往河沟里扔垃圾，弄得满目疮痍，惨不忍睹。所以，每年回老家看风景，开始时满怀热情，有美好憧憬，但到了现场，又往往感觉失落，甚至悲伤、痛惜。没有什么办法，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过去求生存谋发展的年代，人们把小山啃得遍体鳞伤，也吸干了小河的乳汁，只剩下干瘪的皮囊。

过完年，一天午后，我走出家门，到村外去看看那山，那水。这是自己的家乡，永不能忘，尽管提醒自己不要心存幻想，自己早已人过中年，村庄也难免容颜消瘦，筋骨衰朽。年轻人大都外出打工上学，村庄日益失去鲜活的血液，缺少青春光泽，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就如自己，无论怎样，还是远离了家乡。唉，难忘家乡往日的容颜，也必须要接受她现在的模样。

这样胡思乱想着，慢慢走出街巷，来到村头大桥旁。大桥横跨在小河上，连接村庄和对岸的田野。小时候不知多少次，我站在这桥上，看慢慢西沉的太阳，看金色光辉洒在村里的树木房屋上，今天也依然是这个样。往小河上看，则是杨柳成行，碧波荡漾，鹅鸭游戏，水鸟漫步啄食，多么美好的景致啊。可惜这只是几十年前的回忆，现在我不愿多看，走几步就可以过去，到大桥的那边。无意中的一瞥，感觉小河已变了模样，仿佛往日重现，我又回到童年，回到那熟悉亲切的小河边。

我陡然精神一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停下脚步，仔细看桥下的小河，确实发生了巨大变化。一改先前破败脏乱的样子，旧貌换新颜，而且更加漂亮。两边砌起了水泥石头的堤岸，岸边杨柳成行。在中间的河道上，隔一段距离就有堤坝拦蓄水流，形成一片清澈的水面。河道中有绿色水草，岸边苔藓丛生。还有几处“蒹葭苍苍”，虽然此时叶子干枯，穗头光秃，但饶有风致。

怎么回事儿？这不是一直让我痛心的小河？我又惊又喜。忽然记起去年回老家过年时，偶尔看见一辆挖掘机停在河沟里。听别人讲，上级要搞生态修复工程，治理环境，要有流水有树木，有水草有鱼虾。那时没怎么在意，仿佛听人说闲话讲故事似的。眼看着村里年轻人越来越少，老年人越来越多，房屋越来越旧，有的墙坏屋漏。村庄都快没有了，谁还会关心这小河沟？在这里搞工程建设？

但眼前却是美梦成真，而且真是自己做梦也没有梦到过。小河的两岸、河道都进行了整治，植树种草，处处焕然一新，显出生机活力。这不只是垒墙筑坝的工程，更应该说是精心勘察、别具匠心的艺术作品。这个生态修复工程让生命更加丰富多样，活泼灵动，繁荣兴旺，生生不息。我迫不及待地走下大桥，来到小河岸边，要看个究竟，要投身到美丽的小河之中。岸上栽着一棵棵垂柳，都还是小树，但已有细长柔顺的枝条垂下，是去年新长成的。虽然春寒料峭，柳枝泛绿，树身也显出绿色。往远处看去，沿着弯曲的河道，许多柳树形成一道屏障，已然春意盎然，如云烟的感觉了。

真好啊，回到了童年似的。那时，在和煦的春风中。在温暖的阳光里，曾经出神地看满树鹅黄，枝条婆娑。曾折柳枝做柳笛，到处蹦跳着，吹出一声声春天的讯息。夏天柳荫下乘凉，听知了在枝头高唱，找来长杆子，用面筋粘知了。傍晚在树下摸知了龟儿，回家用盐腌了再油炸，难得的美味。冬天也来到柳树下，捡拾干树枝，回家当柴火烧锅做饭。这些不大的柳树，竟引起这么多的童年回忆，意趣盎然。

靠近岸边的地方，长着一丛丛芦苇或蒲草。虽然眼前是枯黄萧索的模样，但看得出长得很好，是人们特意移植来的。我小的时候，人们用芦苇编苇箔，小孩子折来作苇笛。蒲草的叶片扁长又厚实，可以晒干编席子，平整洁净又柔软，在上面或躺或坐，感觉非常舒服。蒲草身下是清澈的河水，水中有不知名的水草，有拖着细丝的青苔，在水流中轻轻摇摆，似乎在做梦一般。小时候的夏日里，从河岸边走过，常常闹出许多动静：水鸟、知了惊飞，青蛙跳入水中，鱼儿掀起水波，“哗啦”一声，螃蟹横冲直撞，弄得草叶慌里慌张……吃惊之余，不禁高兴，竟有这么多小动物在这里，好不热闹！大自然真是神奇，这么多生命，这么多小精灵啊。

如果这小河水长流，树常青，草常绿，该有多少生命？庆幸的是，现在有了这生态修复工程，芦苇、蒲草、青苔已经长起来，今年夏天便会鸢飞鱼跃吧。我来到蓄水的堤坝前，水平如镜，显出青绿的色泽。远远望去，河道上有好几处阶梯水坝，形成一片片宁静的水面。水坝一端有个豁口，可以让多余的水流出，防止冲垮堤坝。这虽是一条小河，可在夏末秋初的雨季，有时也会狂放不羁，大发脾气。我小的时候，下游有大坝蓄水，河面常一片汪洋，非常壮观。后来大坝拆毁，洪水直下，常常造成破坏，冲毁农田。现在又筑起堤坝，层层蓄水，变害为利，保持水土，养育生命，焕发生机。

小时候曾在河坝里游泳戏水，捞鱼摸虾，现在这水中又该有鱼虾吧？虽说小河里多年断流，但小时候就知道，只要有水，慢慢的就会有鱼虾。那时候，听人们说这鱼虾是蚂蚱卵变成的，现在知道鱼卵生命力顽强，在泥土中也能存活，一旦有水，又会孵化成鱼，游来游去。那时，大人们在河坝里捞大鱼，有鲤鱼、鲫鱼、鲶鱼等；我们则在小河边儿抓青蛙、摸螃蟹，挖泥鳅等，也不亦乐乎。河水中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动物，让人惊奇不已，如有的腿脚细长，像蜘蛛一样，能趴在水面上，跑起来飞快；有的像小甲壳虫，不停地从水下打着旋儿冒上来，又打折旋儿潜下去；有的像小乌龟，但肚子上没有硬壳，而是一片红色触须，不停蠕动，不知是在进食还是游泳；在深水处的石头缝里还有真乌龟，牙齿锋利有劲儿，听说要是咬住人就坚决不放，直到晚上出来星星，它才肯松口……

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水面变窄，再走几步就到了大桥的下面。这时看见小河淌水，一路欢快活泼，从桥洞流下，左摇右晃，哗哗作响。而从两岸的石缝里，从地下的沙砾中，一股股明亮的泉水涌出来，汇聚到小河的水流中。我忽然明白了，正是因为有这涓涓源泉，所以河面才没有结冰，水草、苔藓也青翠旺盛。看一处处泉水，那么清澈洁净，那么温馨亲切，非常高兴，像是从自己心里涌出来似的。

小时候不知多少次，自己在这里挖泉眼，玩细沙，看泉水咕嘟咕嘟地冒出，不断把细沙冲起来，翩翩起舞。看得出神入迷，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口渴了，就直接趴下身子，喝一气儿这泉水，真痛快真舒服，每个毛孔都滋润的感觉。大人也来这里挑水，回家做饭泡茶，都说这泉水好喝，绵软甘甜，有时舀起水来喝几口，再挑回家去。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这里挑水，人们说，村里不少人长寿，活到90多岁，就是因为有这条小河，有甘冽的泉水，滋润草木，营养心灵，延年益寿，生命长青。

我站在桥下的一块大石头上，身边泉水涓涓，小河潺潺。午后的阳光明亮温暖，在这光照中，周围似乎水汽弥漫，有草木、青苔和泥土的气息，也隐约有鱼虾、青蛙等身上特有的鲜腥气息。春天阳气上升，万物复苏，家乡的小河焕然一新，生机勃勃。我呼吸着这些气息，觉得身心增添了活力。

从小河中回到大桥上，我不愿再到别处去，只是惊喜地看着小河淌水，看袅袅烟柳和清澈的水面，看水草染绿两岸。岸边是碧绿的绿色麦田，整整齐齐，正开始梳妆打扮，要展露靓丽的容颜。小河淌水，不只是在河沟里，这水其实也是在大地中，在一草一木的身体里，在高高的天空上，循环不止，生生不息。

我又注意到，在不远处小山上，原先的许多采石坑被填平了，栽上了一棵棵小柏树，已是一片青翠。这也是生态修复工程的一部分吧，既修整河流，也绿化荒山。家乡终于又有了绿水青山，又恢复美丽容颜，我非常喜欢，不禁深深感动。

绿水青山是金山银山，是美丽家园。家乡的山水养育了我。我爱小河淌水，常常梦中低徊，如痴如醉。现在我感觉好像变得年轻了，就如这春天的田园山野，处处生机勃勃。

白水，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