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晓岚在乌鲁木齐长学问
罗 新
最近重读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纪晓岚一生仕途最大的挫折在乾隆三十三年(1768),因向卷入两淮盐政亏空案的姻亲卢见曾(纪晓岚长女婿卢荫文的祖父)通风报信,被贬戍乌鲁木齐,乾隆三十六年夏才回北京,滞留乌鲁木齐长达三年,可能是近千年间中原顶级文人最早有长期西域生活经验的。这一出乎意料的经历对他的学识一定有不小的影响,他晚年所著《阅微草堂笔记》多记西域闻见,固有不脱旧习道听途说者,但也有几条笔记说明,乌鲁木齐的独特阅历让他的识见大有长进。《阅微草堂笔记》[清]纪 昀 著中华书局出版虽然在纪晓岚西戍之前五年,乌鲁木齐已更名迪化,《阅微草堂笔记》坚持称乌鲁木齐,大概不是反对乾隆的西域政策,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比较有异域风味。而他对往日所读野史笔记有关西域的种种异闻,终于有了一验虚实的机会。比如,唐代冯翊子《桂苑丛谈》记“太尉朱崖公”(李德裕)第一次从浙西观察使卸任时,向甘露寺老僧院公告辞,奉上自己宝爱的筇竹杖作为赠别之物。这根竹杖“虽竹而方,所持向上,节眼须牙,四面对出,天生可爱”,是用比较罕见的方竹所制。几年后李德裕再任旧职,又到甘露寺游玩,“问前时柱杖何在”,老僧答“至今宝之”,取出一看,“则老僧规圆而漆之矣”,已经削磨上漆,成了一根常见的圆竹杖了。李德裕震惊于老僧之不识货,不由大悔,说这根方竹杖“是大宛国人所遗竹,唯此一茎而方者也”,强调方竹出自西域(中亚),一丛竹子中只有这一根是方的。对这条记事,纪晓岚之前可能本已疑惑,因为他早知“方竹今闽粤多有,不为异物”,而对李德裕的方竹杖出自大宛,他还是不敢质疑的。有了西域三年的亲身经验,他很干脆地说,大宛就是如今的哈萨克,“已隶职方(意思是已归入清朝版图),其地从不产竹,乌有所谓方者哉”。若没有实地经验,他是不可能断言西域“从不产竹”的。
又比如,西晋崔豹《古今注》记乌孙国有一种果树,所结果实名为“青田核”,不知树生得什么样,传到中原的只是果实的核,而这个核很大,“大如六升斛”,人们用来盛水,没多久水会发酵,“有酒味出,如醇美好酒”,这种酒就叫“青田酒”。有了西域经历的纪晓岚说,乌孙就是今天的伊犁将军驻地,遍询当地的蒙古人(额鲁特),“皆云无此”,一下子就把青田核的真实性给否定了。古人笔录奇闻异事,多非目见身历,或不免张冠李戴(比如《古今注》这一条可能是把交州的椰子误植到西域了),后人只有依靠自身经验才能一一祛魅。
唐代苏鹗《杜阳杂编》记元结晚年在私宅造了一所极为奢华的房子,名为芸辉堂,饰以各种奇丽罕见之物,“精巧之妙,殆非人工所及”,“拟于帝王之家”。堂以芸辉为名,因为芸辉是一种珍贵的香草,“其香洁白如玉,入土不朽烂”,把这种结实又好看的香草捣碎成为粉末,涂在墙壁上,类似古人用椒粉涂墙,只是更加美观。《杜阳杂编》说,这种奇妙的芸辉草“出于阗国”。纪晓岚说,唐之于阗,即今之和阗,早在清朝版图内,人来人往,信息畅通,可是“亦未闻此物”,没听说那里有《杜阳杂编》所描述的这种香草。那么,西域是不是有某种接近芸辉的香草呢?纪晓岚打听到西域有一种玛努草,根部有点像苍术,藏传佛教的喇嘛们喜欢在佛像前焚烧玛努草的根部(也许是因为烧起来会有香味)。可是,玛努草的根并不白,更不能捣碎了涂在墙壁上,可以肯定不是元结盖房子用的那种芸辉草。由此,纪晓岚也就否定了《杜阳杂编》所记于阗国芸辉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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